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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字 洛青走后的 ...

  •   洛青走后的第一天,阳光社区开始恢复正常秩序。
      积水彻底退干净了,路面上的淤泥也被环卫车冲洗过,露出本来的水泥颜色。建设路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卖早餐的夫妻凌晨四点就开始揉面,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幼儿园复课了,门口又排起了接送孩子的长队。一切都在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好像那场暴雨从来没有来过。
      但胡蓝知道它来过。她的身体记得。脚底的伤口还在结痂,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疼一下。腰上被轮椅硌出的淤青还没消,按一下还是酸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摸那个位置,指腹触到那片新生的皮肤,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光滑得有些陌生。
      这些痕迹提醒她,那场暴雨是真实的。洛青也是真实的。
      转移结束后的第三天,胡蓝收到了区应急救援中心发来的邮件。
      那天下午她正在电脑前整理灾后重建的方案,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她点开一看,发件人是“区应急指挥中心”,标题是“阳光社区防汛转移工作总结报告(征求意见稿)”。她滚动鼠标往下翻,报告写得很专业,从预警响应、人员调度、转移实施到安置保障,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数据和分析。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点头,这份报告要是拿去评优,肯定能拿奖。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鼠标停住了。
      报告执笔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洛青。
      胡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洛。青。
      她之前只在工作群里见过这个名字,头像是一张大海的照片,没有备注,没有签名,就像一片沉默的海。现在这两个字以印刷体的形式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方正小标宋,二号字,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和报告里所有的字都长一个样。但胡蓝觉得这两个字不一样。它们好像比别的字重一些,深一些,像是有人用刻刀在屏幕上刻出来的。
      她用鼠标把“洛青”两个字选中,又取消选中,又选中。光标在两个字下面闪了两下,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两个字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洛是一个普通的姓,青是一个普通的颜色,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全中国叫洛青的可能有好几百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可能走在街上你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她认识的那个洛青,是会在雨里把伞让给她的人,是会在危楼下面喊“我上去”的人,是会蹲在石凳旁边安安静静吃一个皱巴巴的苹果的人。
      胡蓝把鼠标移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办公室里很安静。老陈去建设路巡查了,小周在清点物资库,其他网格员都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忙活。只有她一个人在,空调的风机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传来幼儿园孩子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工作群。
      群里有几十个人,她一个一个地往下翻,翻到一个头像是一片大海的用户。名字是“洛青”,没有备注,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的封面是一张天空的照片,内容只有一条横线,下面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她把头像点开放大。大海的照片,海面很平静,远处有一条模糊的地平线,天空和海水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海哪边是天。照片的色调偏冷,蓝灰色的,像是一个阴天的下午拍下的。
      胡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她点开了和洛青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洛青说“明天早上八点走”,胡蓝说“好”,洛青回了一个“嗯”。三个来回,一段对话,像一首只有三个字的诗。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报告收到了,写得很好。”
      打完看着这行字,觉得太正式了。她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洛青,谢谢你这次的支援。”
      又觉得太客套了。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上次的外套什么时候还你?”
      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实在太小了,不值得专门发一条消息。而且她心里清楚,她想说的不是外套的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矿棉板有一块松动了,翘起一个角,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龙骨。她盯着那个翘起的角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拿起手机。不是洛青,是工作群里有人在发消息。她看着那个红色的通知图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望,是一种更轻的、更像羽毛的东西,在心口轻轻拂了一下。
      她重新点开洛青的对话框,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关于防汛复盘会,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这句话很安全。工作是工作,请教问题是请教问题,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她看了两遍,觉得这个措辞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恰到好处地保持了一个社区书记和一个救援调度组长之间应该有的距离。
      她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假装继续看电脑上的报告。但她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屏幕上的字,她的余光一直锁在手机屏幕的边缘,等那个绿色的气泡下面出现“已读”两个字。
      大概过了十几秒,“已读”出现了。
      又过了几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可以。”
      一个字。一个句号。
      胡蓝盯着那个“可以”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她早就知道洛青会回“可以”。简洁,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如果洛青回了一个“好的”或者“没问题”或者“随时问我”,那反而不像她了。
      就是“可以”。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胡蓝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一个字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一个正常人收到别人说“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至少会回一句“什么问题”或者“你说”,但洛青回的是“可以”。可以什么?可以提问?可以请教?可以联系?都不说清楚,就一个“可以”,像是把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但又不告诉你门后面是什么。
      胡蓝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这次她真的在看报告了,从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地看,每一个数据都核对,每一条建议都思考。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存在问题”这一节,洛青写了一条:“社区级应急预案中,特殊人群的转移方式不够细化,建议增加一人一策。”
      胡蓝的心里动了一下。她知道这条建议是针对谁的。转移那天,孙德茂因为狗的问题差点不肯走,赵家老夫妻因为固执差点留在家里,还有那位瘫痪在床的老大爷,要不是洛青帮忙背下楼,可能要多花一倍的时间。这些都是“特殊人群”,而洛青把这个问题写进了报告里,不是批评,是建议。她写得那么客观,那么中性,像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应该做的那样。
      但胡蓝觉得,那条建议的底色里,有一些专业之外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的时候,又看到了“洛青”两个字。这次她看的时间没有第一次那么长了,只是多停了两秒,然后把报告关了。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洛青发了第二条消息。
      “什么问题?”
      胡蓝想了想,其实她没有什么具体的问题要请教。她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跟洛青说话,但现在洛青真的问了,她反而要编几个问题出来。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报告的内容,找到了几个可以问的点。
      “第三页的‘转移路线优化建议’,你们中心是基于什么数据做的评估?”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演得还挺像的。这个问题确实是她想问的,不完全是没话找话。
      洛青回得很快:“基于三个因素:道路宽度、积水历史数据、安置点分布。具体数据我发你。”
      然后她真的发了一份文件过来。文件名是“阳光社区转移路线评估数据”,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表格,有各个路段的历史积水深度、不同时段的交通流量、安置点的容量和距离。数据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栏都有来源标注,像是做给上级领导看的汇报材料。
      胡蓝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洛青这种做事方式面前显得有点幼稚。她在这里编问题找话题,洛青是真的在做工作,一丝不苟,毫无杂念。
      她叹了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收到了,谢谢。”
      洛青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又结束了。
      胡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翘起来的矿棉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换一块新的了。她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那块矿棉板按回去。按了两下按不进去,她使劲推了一下,矿棉板咔嗒一声卡进了龙骨里,严丝合缝的。
      她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电脑前,继续写灾后重建的方案。
      但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她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回放。“可以”“嗯”,这些单字的回响。她试图把它们赶走,但它们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飞来飞去,你一拍它就跑了,你一坐下它又回来了。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字在脑子里转。转了一会儿,它们自己消失了,像退潮一样,慢慢地退了回去。
      她重新集中注意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方案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洛青的对话框,把刚才的对话又看了一遍。六条消息,加上那份文件,一共占了手机屏幕不到一页的空间。她用手指慢慢往上划,划到最上面,看到第一次对话的记录。那是几天前,她发的第一条消息“关于防汛复盘会,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洛青回的“可以”。
      从“可以”到“可以”,从第一次对话到现在的每一次对话,洛青的语言风格从未改变。但胡蓝觉得,那个“可以”和这个“可以”之间,隔了些什么。隔了一场暴雨,一次全域转移,一个走失的孩子,一个红苹果,一件还没还的外套。
      她说不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们存在。
      她把手机收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走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有一张塑料凳子,空着,孤零零地靠墙放着。那天晚上洛青就是坐在这张凳子上,头发散着,一颗一颗地抠电池。
      胡蓝在那张凳子前面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社区办公室的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烤红薯和炒栗子的味道。街边的小吃摊已经出摊了,卖烤串的、卖炒面的、卖麻辣烫的,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的。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等餐,有人端着一碗面蹲在路边吃。这是阳光社区最普通的夜晚,和暴雨来临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胡蓝站在路口,看着这些烟火气,忽然觉得很踏实。
      她走进一家小吃店,点了一份炒河粉,打包带走。等餐的时候她靠着柜台,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店里的电视在放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防汛救灾的后续报道,画面里出现了橘色制服的身影,她多看了两眼,发现不是洛青。
      炒河粉好了,她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到家之后她把炒河粉倒在碗里,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河粉有点油,但味道不错,她吃了大半碗,剩下的实在吃不下,放进了冰箱。洗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冰箱上的备忘录,上面写着“买牛奶”“交电费”“给妈打电话”。前两项都没做,第三项做了,但只是发了一条消息。
      她洗了碗,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抓绒外套,从洛青走的那天起就放在那里,她每天晚上都会看一眼,但从来没有穿上过。不是不想穿,是觉得穿了就要洗,洗了就不是洛青的味道了。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奇怪,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伸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口,绒面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洛青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几条消息。
      “可以。”
      “嗯。”
      两个字。她把这十几个对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没有裂缝,但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盯着那朵“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在报告上看到的“洛青”两个字,二号字,方正小标宋,黑色的,干干净净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洛青。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模糊的旋律在空气里飘。
      她在那些声音里渐渐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沉进水底。
      沉到最深处的时候,她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明天,她要以什么理由再给洛青发消息呢?
      她没有想出答案,但她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然后她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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