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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确定的幸福
清晨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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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枕头一阵冷湿,连带着我的双眼皮,也被泡得肿胀。
今天还有仪式,要给徐家的长辈敬茶。我这副尊容,显然不合时宜。
徐家的佣人,小心翼翼地用冰过的冷湿巾帮我敷眼。偌大的化妆间,化妆师带着她的助理细碎地忙碌着,周围却安静得仿若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我闭着眼睛,空前的不安感袭击着我,心慌得发悸。我不耐烦地揭起盖在眼睛的白棉巾,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我不要这个了,不舒服。”
那化妆助理轻轻啧了一声,走近过来好声好气地哄我:“温小姐,您的眼睛还有点肿,这样上妆不好看。”
“你叫错了,要叫徐太太。”后面传来低沉的男子声音。
我周身一凛,下意识坐直身体,透过宽大的化妆镜看见徐景行慢慢走进来,停在我身后。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好一会,他说话了,却不是对着我说的。
他对化妆师说:“今天辛苦了,不过不用做造型了,您先回去吧。”
化妆师收不住的惊讶神色,看看我,又看看徐景行。转而一脸了然地点点头,礼貌退出了。
我亦是惊惧地站起来,怯怯然看着他。
他挥手叫佣人出去。自己拉开衣柜,选了一件白色连衣裙,递给我。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他收回递给我的手,自己把衣架取掉,把裙子放到一边。
走近我,一粒一粒解开我睡衣的扣子,我身子畏惧得后缩,嘴巴却不敢说话。
他温热的大手托着我的腰,似是在控着我,又似是在安抚我。我只觉得冷得发抖,一点都不敢动弹地由着他一点点脱掉我的衣服,又把那件连衣裙兜头套到我的身上,托着我的胳臂穿过袖子,先左边再右边。
就手环着我,手绕到后面,把我长长的发丝拨到一边,拉上拉链。
“走吧,我带你回家去。”他说。
这是要把我完璧归赵的意思?我心里居然闪过一丝希冀。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眼底透出些许不忍,牵起我的手把我往外面带,边走边说:“送了粥进来了,你先用点早餐。”
我不安地小声问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吃完早餐就送我回家吗?”
“嗯。”他的声音也很轻,却带着利落的果断。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道,怎么这么好!一丝残存的理智生生压着我,把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吞回肚子里。
白桦木落地格窗边上的小圆桌,已经摆了白粥和几道点心。
徐景行坐下来,拿起一个包点,一口咬下来半个。一手还拿着勺子轻轻搅着热粥,大概是想让凉气散得快一些。看他这么急促。我也拿起一个椰丝包点,咬了一个圆圆小口子,卖力咀嚼起来。
他搅了好一会粥,自己舀起来尝了一口,把勺子放到一边,转而将粥推给我,柔声说:“还有点热,不过可以入口了。”
心像被人轻轻弹了一下。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说的大同小异的话,说他很好,会对我很好。
确实是对我很好,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我不安地挪开眼睛,低头垂眸喝粥。
“听说你乳糖不耐受,早餐不喝牛奶,但是一定要喝一碗白米粥,果然是这样?”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中透着磁性,稳稳地恰到好处的温柔。
我抿嘴对他做了个微笑的表情。低头继续喝粥。
他端着咖啡,几口喝完。拿起白底带樱花纹理的餐巾纸擦拭嘴唇。身子后靠,静静看着我。
我加快速度,几口喝完了粥,不安地问他:“我真的可以回家去了吗?”
他看着我,似乎看明白了我心底的期待,没有表情地移开眼睛,递了一张餐巾纸给我,站起身,迈步往外走,声音隔着空气飘进我的耳膜里,他说:“你爸爸情况不太好了,我带你回去看看。”
仿佛有什么幽灵,从地下伸出一双手,紧紧拽住我的双脚。我拼命和这股神秘的力量抗争着,一下下拔脚往外迈。
手不知什么时候被牵着,徐景行护着我上了车,轻轻合上车门,自己绕到另外一边上车。
司机发动了车,一脚油门便往外冲。我从来没有坐过开得这么急的车,心底的惊惧几乎无以言表。
他在车上接了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声说了句:“不用那么急了。”
他应了声:“我知道了。”便收了电话。
我惊恐地扭头去看他,我想知道是谁打的电话,什么意思?嗓子却像被人紧紧掐住,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我,满眼的怜悯和疼惜。他低低地说:“不用这么害怕,一切都有我。”
我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他拉过我的手,放到膝上轻轻揉捏着,转头,看着前方,面无表情淡淡道:“晚上还是要回来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以一去不复返了。”
我又气又恼道:“我想的不是这个。”我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显然是在想我爸爸呀!
他问我:“宁宁,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个时候结婚吗?”
我无力地小声道:“因为要冲喜。”
“你是这么想你爸爸的吗?”他转头问我,语气有些严厉。
这么说的确是有点过分?我轻轻咬着下唇,畏惧地垂下头。
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岳父,只是想给你安排一种确定性,可以确定的幸福。”
我努力掩盖住心底的愤懑,却不由脱口而出:“谁给你的自信?”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慢慢移开眼神,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我自知失言,一只手悄悄捏着自己的裙摆,心底轻轻地悄悄地嘘气。
车子行驶在清晨的大路上。今天依然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的天空蓝得透彻,太阳还很熹微,两边的大树快速向后退去。我忽然有种感觉,我所有幸福安宁的日子,也将这样快速离我而去……
我的脊背紧紧贴着车后座,满心的荒芜和凄苦无处安放,我努力撑住自己的眼睛,不让盈眶的泪水溢出一点点。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声音又恢复了细密的温柔:“想哭就哭吧,没关系的……”
的确没有关系了,的确可以放声大哭了……
满屋的哭声,多我一个,也不会那么扎眼了。
爸爸躺在他的床上,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我忘了哭,直直走过去。跪到他的床前,小声地喊他:“爸爸……”
他的手还是温热的,我轻轻握上他的掌心……
他得癌症已经五年了。一开始,我还是初中生,所有人都知道了,全家只瞒着我一个。
我没有太多心,毕竟我是老来女,在我印象中,爸爸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从医院进进出出也是常事。老人家嘛,是这样的。
直到大三暑假,我在他书房玩,无意间打翻一个古董瓶子,瓶盖咕噜咕噜顺着桌子滚进书桌底下,我猫着身子爬进去掏。坐在一旁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突然慌得叫住我:“宁宁,出来,不要爬那里!”
我猛地抬头要出来,猝然撞到桌底,头顶一阵发疼,捂着头的瞬间却不小心看到了一摞报告。齐齐整整装在一个筐里,就放在爸爸书桌底下。
我狐疑地正要捞出来看,爸爸已经走到我身后叫我,声音有些急躁的严厉:“温静宁,出来!毛毛躁躁的。”
我捂着发疼的头顶,慢慢退出桌底。不着痕迹地跟爸爸抱怨着头好痛、要去找妈妈搽药,一溜烟跑上楼去找妈妈。
之后的日子,不紧不慢地一天天过去。我在妈妈拌着眼泪的描述中,一点点弄明白了,我的爸爸,得了很严重的病,在治疗中……我要听话,不能惹他生气……只要好好治,我爸爸会好的……
可是,我明明已经这么听话了,爸爸怎么还是没有治好呀!我轻轻叫着他,用手把他的眼皮轻轻盖上。
有人把我抱开了。
爸爸的身体被白布盖上了。我下意识要挣开抱着我的人,努力伸手想把爸爸脸上的布往下拉拉。我不能让他们这样盖着爸爸。人睡着了盖着口鼻会喘不过气的。
徐景行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叫着我:“宁宁!不要这样……冷静一点……”
我明明很冷静!我一点都没有不冷静!我都没有哭!我在心底说着,嘴巴却发不出来声音,只能下死力气推开他,依然使劲挣扎着要去帮爸爸拉开床单,却不受控地被抱了出去……我使劲要挣扎开……
再醒来时,还是在我从前的房间,在三楼东边的那个卧室的床上。
徐景行就在床边坐着。我的手被他抓握在掌心间。我下意识要抽走,却被拽得更紧。
明明我才20岁,本该有无限的可能。原本我设想的很美好,我要保研,要一直读到博士,要跟那个暗恋的他一起做一对学术眷侣,在我们共同的学术领域挥斥方遒、独占鳌头、各领风骚……
可是,我的人生却被这样拽住了。我从一座大宅子,嫁到另一座更大的宅子。从不瘟不火的温小姐,变成不疾不徐的徐太太。
人生所有的可能,在我这里,都变成一条从原点出发又回到原地的椭圆弧线。一个大大的,讽刺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