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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落枫阶,心事成灰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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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铺满格调雅致的下午茶餐厅。
窗外天色却渐渐阴沉下来,云层一寸寸漫过天际,像灰绒布缓缓遮住了光。街道上车流涌动,行人往来不休,喧嚣被玻璃隔绝在外,店内只剩下轻柔的乐曲与淡淡的甜香。
沈恣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一身合身的黑色小西装工作服,腰间系着简洁的浅灰色围裙,脊背挺得笔直。她稳稳端着白瓷托盘,盘内两杯鲜榨果汁与几碟精致茶点微微晃动,又被她稳稳收住。缓步走向靠窗卡座,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刚在桌边站定,还未放下餐盘,邻座衣着张扬的富二代便不怀好意地抬了手。
眼神轻浮,姿态轻佻,借着她俯身的间隙直接伸手便要触碰她的手腕,语气黏腻得令人不适:“长得这么好看,在这儿端盘子多可惜,不如跟我走,保准你不用再受累。”
一旁经理连忙打圆场,不停朝她使眼色,低声劝她忍让几分,不要得罪贵客,坏了生意。
沈恣眼底瞬间冷了下去。
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下一秒,她抬手端起托盘里满杯的冰果汁,手腕干脆利落一扬——冰凉的液体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尽数泼在男人脸上,水珠顺着鬓角狼狈淌落。
“手脚不干净,就好好清醒一下。”
语气淡漠,没有半分退让。她垂下手,将空杯轻轻放回托盘,目光冷淡,“想随便占便宜,你找错人了。”
经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就要厉声斥责。
沈恣懒得再听。抬手扯下围裙,狠狠拍在桌上,闷响一声,干脆利落。
“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拎起随身小包,目不斜视,径直走出餐厅。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所有纷扰隔绝在外。
午后的天色愈发暗沉,阴云压得极低,微风卷起街边枫树的落叶,枯黄的叶片在柏油路面上轻轻打着旋。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心绪烦乱,不想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拐过街角,一家全家便利店的暖白灯光透出门外,在阴沉天色里衬得格外刺眼。她脚步微顿,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冷柜的嗡鸣声细细作响。她拿了一盒寿司和一杯热奶茶,付了钱,走到靠窗的长条桌前坐下。
窗外行人匆匆,各有归途。她拆开奶茶盖子,热气扑上眼帘,转瞬消散。
寿司吃了两口,索然无味。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屏幕上“父亲”二字刺得人眼疼。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了一瞬,随即划开。
还没等她开口,父亲的指责已劈头盖脸砸来:“沈恣,你多大了?还在外面惹祸?一杯果汁泼在客人脸上,你像话吗?人家都找到我这儿来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沉默地捏紧奶茶杯,指腹无意识抵着杯壁。
“从小教你遇事忍让,你偏要由着性子。你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你这一下,得罪的根本不止一个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将杯子轻磕桌面,冷声道:“他有没有说自己先动手动脚?还是只说被泼了果汁,半句不提自己无礼?”
“你——”
“是不是在你眼里,外人的脸面,永远比我的委屈重要?”
电话里陷入死寂,只剩电流细微的轻响。
“沈恣,你注意态度——”
“我说错了?”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从小到大,受委屈的是我,最后认错的还是我。别人欺负我是我不懂事,我反击就是我惹是生非。你究竟是我父亲,还是别人的靠山?”
父亲呼吸骤然粗重,似要发作。
沈恣没给他机会。
“你要是真有本事护着我,真的为我考虑——”
她喉间微涩,一字一顿。
“我妈不会和你离婚。”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剩压抑的喘息。
沈恣面无表情,直接挂断。
手机暗下去,便利店里的嗡鸣声再次清晰起来,细细地缠在耳边。
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扣上寿司盒,“啪”一声合紧,随手推到桌边。没喝完的奶茶被她重重一掼,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桌面,也溅在她手背上。
收银台店员下意识抬头。
她全然不顾,拎起包起身,路过椅子时抬脚一带——刺耳的拖拽声在安静的店内格外突兀。推门而出,冷风迎面扑来,她头也不回,走进阴沉沉的街道。
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时,她已站在祁氏集团高耸的写字楼之下。
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也映出她单薄而倔强的身影。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过往,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多年前那场盛大的名流宴会,灯火璀璨,宾客云集。她无意间抬眼,恰好看见角落里的少年祁循。
他身形清隽,气质清冷,安静置身喧嚣之外,眉眼疏离干净,像一抹不染尘埃的雪。
杯沿抵着指尖,他似有若无地,往她的方向顿了半秒目光。
只一眼,便在心底落下印记,悄悄藏起无人知晓的心动。
后来父亲告知,两家早已默许联姻,婚约对象正是祁循。
那一刻,所有不安尽数散去,只剩隐秘的欢喜。她曾满心期待,清晨早起做了便当,鼓足勇气守在楼下,只想悄悄递上一点关心。
可等来的,却是他与另一位温婉女子并肩而行的画面。
对方举止亲昵,相处熟稔,旁人看去,般配得无可挑剔。
一瞬间,心动碎裂,期待崩塌。
骄傲不允许她上前质问,更不许自己流露半分狼狈。她转身走到垃圾桶旁,将那份心意狠狠丢弃。
画面骤然拉回现实。
枫叶片片飘落,风掠过肩头,带来深秋的凉意。心口酸涩翻涌,委屈与难堪层层叠叠漫上来。
她狠狠跺脚,快步跑到花坛青石台阶旁,弯腰蹲坐下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四下无人,她终于不必硬撑。
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凉的石面上,转瞬风干。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任由情绪溃堤。
片刻后,她猛地抬手,用力抹干净脸颊,连一丝泛红的痕迹都不愿留下。
她仰头望着阴沉的天,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依旧倔强:“这是我最后一次掉眼泪。今后,谁也别想让我再哭。”
风拂动发梢,少女重新绷紧脊背,竖起满身铠甲。
所有柔软与心动,悄悄藏起。从此只剩不服就干、绝不低头的自己。
紧绷的肩线只撑了短短一瞬,便不受控制地轻轻松垮下来。
她蹲在台阶上,刚立下誓言,整个人便瞬间蔫了下去。
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肩头,方才强撑的锋芒彻底褪去,只剩满肚子无处安放的委屈与闷气。她抱着膝盖,指尖闷闷抠着衣角,独自生着闷气,肩膀微微低伏,像被雨水打湿了皮毛的小兽。
不知何时,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静静停在她身侧。
晚风掀动他袖口边角,脚下半步距离,停得稳而缓——显然是早已立在原地,并未仓促走近。
阴影缓缓覆下,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沈恣心头微紧,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是祁循。
他刚从写字楼走出,衬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至小臂,气质矜贵疏离,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不等她反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面前,指尖捏着一瓶带着凉意的矿泉水。
祁循嗓音清淡无波,只淡淡开口:“气完了?”
短短三个字,轻如晚风,却精准戳中她所有狼狈与骄傲。
沈恣眼尾泛红,自尊心瞬间被刺痛。她抬眼望向他,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迅速敛去所有异样。
她一言不发,抓起小包起身便走,动作利落生硬,带着未散的余怒。黑色小皮鞋踩过石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全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半分软弱。
只留祁循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静静望向她匆匆远去的背影。
风掠过地面,卷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擦过。她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脊背绷得笔直,步子又急又倔,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踩进石板缝里。
他微微垂眸,将那瓶水轻轻放在了她方才蹲坐过的青石台阶上。
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水珠沿着瓶壁缓缓滑落,洇湿了一小片石面。
目光淡淡扫过那瓶水,又扫过她消失的方向。随即收回,转身从容离去。
两道背影,背道而驰。
终究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