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同归》牧君

1、崴脚 暮秋的山里

　　暮秋的山里，天黑得早。
　　苏和蹲在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边上，手里捏着一株刚挖出来的黄芩，根须上还带着湿泥，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香气。
　　他把黄芩小心地放进背后的竹篓里，又拿小锄头在旁边的土层里拨了拨，想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今儿个运气不算好。
　　他天不亮就背着竹篓上了山，沿着溪沟往上走了快一个时辰，拢共就挖了小半篓草药。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山里的草药本就开始枯萎凋败，能挖到的本就有限。
　　加上前两日下了场秋雨，山路又湿又滑，有些陡坡他不敢往上攀，只能绕着走，能找的地方就更少了。
　　苏和抬头看了看天。
　　头顶的树冠间隙里透下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昏黄色，山风也凉了下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
　　他心里算了算时辰，再不回去，怕是要摸黑下山了。
　　他把小锄头收好，撑着膝盖站起身。
　　蹲了太久，腿有点发麻，他站在原地缓了缓，这才转身往回走。
　　清溪村三面环山，他住的那间药庐在村尾靠近山脚的位置，偏僻得很。
　　说是药庐，其实就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破旧土屋，是他十岁那年流落到清溪村时，村里人腾出来给他暂住的。
　　他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年，靠给人看病、采草药换些粗粮过活，日子清贫却也凑合。
　　山路窄得很，又湿又滑，满是碎石和枯枝败叶。
　　苏和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往前迈。
　　可他没走多远，脚下就踩上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那石头被秋雨泡得松了，一脚下去直接滑开，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猛地往旁边栽倒。
　　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脚踝处也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脚刚一落地，脚踝就疼得他腿一软，又跌坐回地上。
　　坏了。
　　苏和咬着牙低头去看，右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隔着布袜都能看出鼓了个包。
　　他试着动了动脚，疼是真疼，但骨头应该没断，就是崴得不轻。
　　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渗了点血，但不算严重。
　　他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
　　右脚不敢着力，只能靠左脚和手中的小锄头撑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可天色不等人。
　　太阳一落山，山里的光线就跟被人泼了墨似的，暗得飞快。
　　方才还能看清路面，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四下就已经灰蒙蒙一片了。
　　树影重重叠叠地压下来，山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像是谁在远处哭。
　　苏和停下脚步，靠着一棵老松树喘了口气。
　　脚踝已经肿得把布袜撑得紧绷绷的，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
　　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山林，咬了咬下唇。
　　他在清溪村住了十年，独自上山采药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崴了脚又赶上天黑，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碰上。
　　若是平日里身子利索，摸黑走山路也不算什么，可眼下这情形，他恐怕走到半夜都下不了山。
　　秋风越来越凉，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棉布衫，这会儿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苏和深吸一口气，撑着树干又往前挪了几步。
　　脚踝疼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他也顾不上擦，只闷头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野兽的动静，是人的脚步，还伴随着踩碎枯枝的脆响。
　　苏和下意识抬头，昏暗中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从山道的拐角处转出来。
　　那人身形高大，穿一身深色的粗布短打，肩上挂着一张弓，腰间别着箭囊，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即便是天色昏暗，苏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凛。
　　清溪村的猎户，住在山间木屋里，跟他一样是个独来独往的孤人。
　　苏和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凛就已经看见了他。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朝他走过来，三两步就到了跟前。
　　陆凛没说话，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肿起的脚踝和磨破的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抬眼看他，眉峰微微拧了一下。
　　“崴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跟人说话，嗓子都是哑的。
　　苏和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踩滑了，不打紧。”
　　陆凛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野兔和山鸡往地上一放，然后在他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查看他的脚踝。
　　他的动作不算轻，但也不算重，手指隔着布袜按了按肿胀的地方，苏和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骨头没断。”陆凛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走不了路了。”
　　苏和张了张嘴，想说他自己能行，可话还没出口，陆凛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上来。”
　　苏和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那副宽阔的后背，一时没动。
　　陆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他没再说什么，就那么沉默地蹲着，等着。
　　山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吹得苏和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最终还是撑着树干挪了过去，俯身趴在了陆凛的背上。
　　陆凛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他背了起来，像是背一件轻飘飘的东西，毫不费力。
　　他身上有一股松脂和草木混杂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股很干净、很朴素的山里人味道。
　　苏和趴在他背上，双手搭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沉稳有力。
　　这人常年打猎、满山跑，体力好得惊人，背着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脚步都不带乱的。
　　“你的东西。”苏和小声提醒他，“野兔和山鸡还在地上。”
　　“一会儿回来拿。”陆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