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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屈辱 《律政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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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先锋》的录制现场比她想象的大。
一千平米的演播厅,环形观众席,巨型LED屏,灯光设备多得她叫不出名字。光是那个可以360度旋转的嘉宾席座椅,估计就够她一年房租的。
沈攸宁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职业、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身行头是她衣柜里最体面的一套,以前上法庭穿的。
编导把她带到化妆间,里面已经有两位嘉宾在化妆。
“沈律师是吧?这位是海明律师事务所的赵敏律师,这位是京华律师事务所的王知之律师。”编导简单介绍了一下。
赵敏四十出头,妆容精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王知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倒是笑了一下:“小姑娘,刑事律师?”
“是。”
“不容易。刑事案子不好做。”
沈攸宁礼貌地笑了笑,坐到自己的化妆台前。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一边给她打底一边小声说:“沈律师,你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瑕。”
“谢谢。”
“对了,今天的案件材料你看了吗?”
“看了。”
她昨晚把前三期的案件材料全部研究了一遍。第一个案子是“碰瓷案”,老人倒地,年轻女子扶起后被指认为撞人者。监控模糊,没有直接证据。
这个案子的法律逻辑她三分钟就理清楚了:举证责任在原告,没有证据就不能认定侵权。
但让她不安的不是案子,是节目组的气氛。
从她进门开始,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就有点奇怪。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同情。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录制前半小时,导演把三位嘉宾叫到一起,简单说了流程。
“案件还原VCR大约八分钟,然后每位嘉宾三到五分钟点评,观众投票,最后律师评分。大家自由发挥,这不是现场直播,有失误我们可以重来。不用紧张。”
沈攸宁点头,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
演播厅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身姿挺拔,整个人清峻冷淡,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的五官是那种不张扬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显得不太好接近。
但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他的长相,是气场。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演播厅的声音都低了几度。
导演快步迎上去:“周总,您来了。”
周序白。
原点传媒的总裁,这档节目的出品人。
沈攸宁收回目光,继续看笔记。
她对这个名字的唯一印象,是合同上的甲方签章。至于这个人长什么样、什么背景,她没查过,也懒得查。
周序白和导演低声说了几句话,目光扫过嘉宾席。
在沈攸宁身上停了一秒。
“那个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演播厅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个女人他没见过,但名字最近听的有点多,发小南庭屿妹妹的好友,前段时间借了好多钱,恐怕小妹妹交友不慎,认识了个捞女,还不自知。竟然捞到了他的地盘上。
导演低声解释:“京达律所的刑事律师,临时补位的。原来的张律师档期冲突了。”
周序白嘴角微微下压,没说话,转身进了监控室。
沈攸宁捏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种眼神她见过。不是审视,是……不满。
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让他不舒服。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三、二、一,开始!”
录制正式开始。
大屏幕上播放第一个案件的还原VCR。
画面里,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一个年轻女孩停下脚步,弯腰去扶。下一秒,老太太抓住女孩的手腕,大声喊:“就是你撞的我!”
女孩惊慌失措:“我没有!我来扶你的!”
画面定格。
主持人转向嘉宾席:“三位律师,请问:如果这个案子到了法庭,法院会怎么判?”
赵敏先开口:“本案证据比较薄弱,监控看不清碰撞过程,没有目击证人,我认为法院大概率会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王远之补充:“但从道德层面来看,如果判决结果不利于老人,可能会引发社会舆论。法官在裁量时也会考虑这个因素。”
中规中矩。不痛不痒。没有导演想要的戏剧冲突感。
主持人看向沈攸宁:“沈律师,您的意见呢?”
沈攸宁放下笔,声音平稳,不急不慢。
“本案的关键不是‘谁撞了谁’,而是‘谁有义务证明谁撞了谁’。”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观众席。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谁主张谁举证。原告声称被告撞了她,但原告提供的监控录像无法证明碰撞事实,也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在这种情况下,法院只有一个选择——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至于王律师提到的‘社会舆论’,法律不应当被舆论绑架。如果因为同情就判决一个没有证据证明侵权的人承担责任,那法律的公正性何在?”
语毕,观众席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导播在耳机里说:“好!这个片段一定要剪进去!”
沈攸宁没有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监控室的玻璃幕墙后面,周序白靠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查一下她的背景。”他对助理说。
“沈攸宁?已经查过了。”
“说。”
“政法大学本硕,京达律所刑事部,四年做了七起无罪辩护,业内评价很高。但是——”
“但是什么?”
“她刚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了。”
周序白的手指停了下来。
“原因?”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被人骗了,欠了两百多万。账户被冻结,律所也停职了。”
周序白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有意思。”
中场休息。
沈攸宁去洗手间补妆,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序白。
他显然在等她。
走廊里没有别人,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她走过去,点头算打招呼,准备从他身边绕过。
“沈律师。”
她停下脚步。
“周总有事?”
周序白转过身,面对着她。距离不到一米,她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没系,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很漂亮。”
沈攸宁没接话。她听得出,“漂亮”这个词在这个男人的嘴里,不是夸奖。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周序白往前走了半步,压迫感迎面而来。审视着这个“失信人”,仿佛双眼能看透她的每一节骨头,每一寸血管,任何狡猾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一个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的律师,凭什么站在台上教别人怎么做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各种机器的嗡嗡声。
沈攸宁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厌恶。
“周总,”她的声音和自己想象的一样稳,“我的个人信用问题,与我的专业能力无关。”
“无关?”周序白讥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带任何温度,“法律是讲信用的。律师是法律职业里最看重信用的一群人。一个连自己信用都守不住的人,我怀疑她提供的任何法律意见。”
沈攸宁盯着他看了两秒。
“周总,如果您对我的个人情况有疑问,可以私下沟通。但在录制现场——”
“我没有在录制现场说。”周序白打断她,“这里是走廊。”
沈攸宁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南歌说的:这个人很难搞。
难搞?
不,他不是难搞。
他是有毒。长得好看也不能抵消她的厌恶。
“我知道了。”她没有再争辩,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准备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下来。
“周总。”
“嗯?”
“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成了失信人,您可以去查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李翎。”
她没有回头。
周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果然,可怜的人总有无辜的借口。长的好看也不能抵消他的鄙夷。
录制继续。
后半程沈攸宁的状态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专业、冷静、一针见血。好像走廊里的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观众投票环节,她的得分最高。
赵敏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冷漠变成了复杂。
王远之倒是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后生可畏。”
录制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嘉宾陆续离开。
沈攸宁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小声说话。
“那个沈律师,真的被列为失信人了?”
“网上都传开了,好像是真的。”
“那她还来上节目?不怕被骂?”
“缺钱呗。听说她一期才八千块。”
她们没看到她。
沈攸宁没有停下脚步,推门出去了。
外面下起了雨。
她没有带伞,站在大厦门口等车。
手机响了。
是节目组财务发来的短信。
【《律政先锋》第一期嘉宾酬劳,扣税后8,425.00元已打款至您的尾号5617账户,请注意查收。】
8,425元。
她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发红。
母亲的手术费,二十万。
李翎骗走的,两百万。
她欠的债,两百万。
八千块,够什么?
够她活下去。
她仰起头,雨水打在脸上。
沈攸宁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一条热搜冲上了微博榜首。
#律政先锋失信女律师#
阅读量:五千。
一小时后,破了两亿。
原点传媒官方账号、各大营销号、娱乐博主,齐刷刷转发。
标题一模一样:
“《律政先锋》嘉宾沈攸宁被曝系失信被执行人,这样的律师凭什么点评案件?”
评论区全是嘲讽:
“这种人也能上节目?节目组不背调吗?”
“失信人教别人守法?笑死。”
“滚出法律圈吧。”
“原点传媒这波操作真是绝了,自己请的人自己锤?”
也有人替她说话,但很快被骂声淹没。
南歌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沈攸宁刚醒。
“攸宁!!!你看微博了吗?!那个姓周的是不是有病?!他让人写的是什么东西?!什么叫‘凭什么点评案件’?他自己请的人,转过头来踩一脚?!”
沈攸宁打开微博。
看到自己照片、名字、失信人信息全部被公开挂在热搜第一。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话题的推荐来源。
原点传媒。
周序白。
她闭上眼睛。
“攸宁?攸宁你还在吗?”
“在。”
“你别怕,我找人帮你撤热搜——”
“不用。”
“什么不用?你知不知道这对你的影响——”
“南歌。”
沈攸宁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帮我去查一件事。”
“什么?”
“周序白。查清楚他为什么这么恨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你……没事吧?”
沈攸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黑云只是阴沉着,想把她也随之摧毁。
“没事。”
她挂了电话,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今天有第二期录制。
她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