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昙花 情爱如尘, ...
-
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落满了金陵城的飞檐翘角,也落满了紫禁城朱红宫墙。
这一年,先帝缠绵病榻三月有余,朝政尽落于摄政王萧玦之手。
萧玦,先帝幼弟,手握京畿兵权,权倾朝野,手段狠厉,眉眼间常年凝着化不开的寒雾,朝野上下无人敢直视其锋芒,只道这位摄政王,眼底藏着万里江山,心中无半分柔情。
宫宴设于太和殿,为贺北境大捷,亦是萧玦稳固朝权的一场盛宴。
满殿文武,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皆是虚与委蛇的逢迎与暗藏机锋的试探。萧玦坐于上首龙榻之侧,玄色锦袍绣暗金云龙,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杯,目光冷冽地扫过阶下众人,无一人能入他眼。
直至殿门被寒风掀开一道缝隙,一道素白身影,踏雪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未着任何佩饰,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形清瘦,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在漫天风雪里。他手中提着一只药箱,箱身是古朴的檀木,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步履轻缓,衣袂翩跹,落雪沾在他的发梢眉尖,竟似九天之上谪仙落凡,不染半分人间尘嚣。
是沈清辞。
京城第一药师,沈清辞。
他并非朝臣,亦非皇亲,只因前些日子太后偶感风寒,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他一剂汤药妙手回春,今日太后念其恩情,特召他入宫赴宴。
满殿的喧嚣,在他踏入的那一刻,骤然静了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的模样——冰清玉洁,清隽绝尘,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似月下昙花,于寂静深夜悄然绽放,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仿佛一碰便会凋零。
萧玦的目光,第一次从江山权谋中抽离,死死地锁住了那道素白身影。
心脏,在沉寂了二十余年的胸腔里,破天荒地,乱了一拍。
他见过无数美人,名门闺秀,青楼楚馆,娇妍的,妩媚的,温婉的,泼辣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不似人间俗物,如昙花映雪,如清风入怀,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清透得能看见心底。
沈清辞并未在意殿内的目光,他垂着眼,缓步走到殿中,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浅,如碎玉击石:“草民沈清辞,见过摄政王,见过太后,见过诸位大人。”
声音不高,却清冽入耳,穿透了殿内的丝竹管弦,直直钻入萧玦的心底。
萧玦指尖一顿,杯中酒液微晃,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却又刻意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沈药师不必多礼,太后凤体安康,全赖药师妙手,赐座。”
宫人立刻在殿侧设了一席,离上首不远不近,恰好能让萧玦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清辞谢恩,落座。
他不喜喧闹,便安静地坐在角落,浅尝盏中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白雪上,仿佛这满殿的繁华权谋,都与他无关。
他不与人攀谈,不接受敬酒,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遗世独立的昙花,在喧嚣中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净。
萧玦的目光,自他落座起,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从他清瘦的肩线,到他白皙修长的指尖,再到他微垂的眼睫,浓密如蝶翼,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看着沈清辞轻轻抿茶的模样,看着他偶尔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刻入眼底,记在心底。
心机,算计,在这一刻,悄然滋生。
萧玦活了二十七年,想要的东西,从未有得不到的。
江山,他要。
眼前这株昙花,他也要。
他知道沈清辞的身份,一介药师,无父无母,独居京城郊外的昙花坞,以行医配药为生,性情淡泊,不涉朝堂,不结党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样的人,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看似最容易拿捏,却也最不容易被世俗沾染。
而萧玦要的,就是这份干净。
是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里,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清净的光。
也是他谋夺江山之路中,唯一想要攥在手心的温暖。
他开始处心积虑。
宫宴过半,萧玦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到沈清辞面前。
玄色身影笼罩下来,将那抹月白彻底裹入阴影之中。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摄政王屈尊降贵,走向一个无权无势的药师。
沈清辞抬眸,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有江山万里的野心,有翻云覆雨的狠厉,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
他看懂了。
看懂了眼前这个男人眼底的欲望,看懂了他即将布下的天罗地网,看懂了自己,即将被卷入这万丈红尘的权谋漩涡之中。
可他没有躲。
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玦,清浅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澄澈。
萧玦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蛊惑:“沈药师,雪夜风寒,不如随本王回府,本王备了上好的普洱,与药师小酌几杯,如何?”
邀请,亦是陷阱。
沈清辞清楚,这一步踏出,他便再也不是那个隐居昙花坞、不问世事的药师,他会成为摄政王萧玦的人,会被卷入他谋权篡位的棋局之中,成为他的软肋,亦或是他的棋子。
周围的目光,或探究,或忌惮,或幸灾乐祸,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只需轻轻摇头,便可退回自己的清净世界,继续做那株无人惊扰的昙花。
可他,偏偏点了头。
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草民,遵摄政王令。”
萧玦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随即伸手,轻轻握住了沈清辞微凉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沈清辞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萧玦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粗糙,却有力,将他微凉的手,紧紧裹住。
“好。”
萧玦低笑一声,牵着他,转身走出太和殿,无视满殿的惊愕,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沈清辞任由他牵着,脚步轻缓,跟在他身后。
雪落在他的发间,与他清浅的眉眼相融,他望着身前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心中默念:
萧玦,我知你布下陷阱,引我入局,我亦心甘情愿,踏入你的万丈红尘,陪你走这一场权谋山河。
萧玦的摄政王府,占地千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也冷寂得如同深宫。
自沈清辞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便被萧玦护在了身边,寸步不离。
萧玦的接近,带着精心策划的心机与算计。
他知道沈清辞爱昙花,便命人将王府西侧的庭院全部种上昙花,取名“栖昙院”,作为沈清辞的居所,院内一草一木,皆按照昙花坞的模样布置,力求让他住得舒心。
他知道沈清辞喜静,便下令王府上下,不得在栖昙院喧哗,不得随意打扰,连他自己去见沈清辞,都会提前摒退左右,卸下一身摄政王的锋芒,只以寻常男子的姿态,陪在他身边。
他知道沈清辞精通药理,便搜罗天下奇珍药材,无论多么稀有,多么昂贵,只要沈清辞提一句,他便不惜一切代价,送到他面前。
他知道沈清辞性情淡泊,不慕荣华,便从不强迫他参与朝堂之事,从不逼他做任何不愿做的事,只是日复一日地陪伴,用温柔的网,一点点将他缠绕,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萧玦的心思,深沉如海。
他对沈清辞好,是真的动心,是真的想要将这株昙花护在手心,不让他受半分风雨。
可这份好里,也藏着算计。
他要沈清辞依赖他,信任他,离不开他。
他要沈清辞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在他谋夺江山的最后一刻,身边有这株昙花相伴,让他在冰冷的权谋之路中,有一丝温暖可依。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沈清辞面前,他会谈论朝政,会分析朝局,会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想要那把龙椅的欲望。
他想让沈清辞知道,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摄政王,想看看这株干净的昙花,会不会因此厌恶他,远离他。
可沈清辞从未有过半分厌恶。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为萧玦煮上一盏清茶,会为他调配安神的药香,会在他处理朝政到深夜时,默默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
他不问朝堂是非,不评权谋对错,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萧玦身边,像一株默默绽放的昙花,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始终守着他。
沈清辞什么都知道。
知道萧玦的温柔是假,算计是真;知道他的靠近是为了将他牢牢攥在手心;知道他终有一日,会起兵谋反,会血染紫禁城,会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看得透萧玦眼底的每一丝心机,看得透他布下的每一个圈套,看得透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可他,依旧心甘情愿。
栖昙院内,昙花盛放的夜晚,月色如水,洒在满院洁白的昙花上,清香四溢。
沈清辞坐在花架下,手中拿着药杵,轻轻研磨着药材,身姿清瘦,宛若昙花精魄。
萧玦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沈清辞没有抗拒,微微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血腥味交织的气息。
“清辞,”萧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可知,本王要做什么?”
沈清辞抬眸,看向他,清浅的眸子里,映着月色与昙花,澄澈无比:“知道。”
“知道本王要谋逆,要篡位,要成为天下人唾骂的乱臣贼子?”萧玦的指尖,微微收紧,“你不怕?”
沈清辞轻轻笑了,笑容浅淡,如昙花初绽,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摄政王欲取江山,清辞便做你棋局之中,最心甘情愿的一枚子。你布陷阱,我便入瓮,你要山河,我便陪你,直至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萧玦的心,猛地一震。
他谋划了千万种说辞,算计了千万种可能,却从未想过,沈清辞会如此直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的野心,他的狠厉,他的算计。
他以为沈清辞会害怕,会退缩,会逃离。
却没想到,这株看似柔弱的昙花,早已下定决心,要陪他共赴这场刀山火海。
萧玦低头,吻上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声音沙哑:“清辞,本王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清辞闭上眼,任由他的吻落在额头,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萧玦的承诺,半真半假。
江山在前,情爱在后。
待到登顶之日,便是他被困之时。
可他不在乎。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清辞的身体,早已病入膏肓。
自年少时起,他便身患顽疾,药石罔效,太医院的老太医都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他隐居昙花坞,不问世事,一是性情淡泊,二是为了静心调养,苟延残喘。
他配药,行医,救了无数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
他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
只是他掩饰得极好,清瘦的身姿,苍白的面色,都被他归结为常年配药接触药材所致,连萧玦,都未曾察觉分毫。
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他的五脏六腑,早已如同枯木,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他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感受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痛,感受到深夜里,咳出来的血丝,染红了素白的锦帕。
他不怕死。
从年少时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那一刻起,他便看淡了生死。
他只是遗憾,从未感受过世间温情,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
直到宫宴之上,遇见萧玦。
那个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男人,带着一身风雪,闯入他寂静的生命,布下陷阱,引他入局。
他看到了萧玦眼底的占有欲,看到了他的心机与算计,可也看到了他冰冷外壳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萧玦站在权力的顶峰,万人敬仰,却也万人疏离。
他的世界里,只有权谋,只有厮杀,只有冰冷的江山。
沈清辞想,既然自己时日无多,不如就陪他走这一程。
哪怕是陷阱,哪怕是棋局,哪怕最终会被囚禁,会被辜负,他也想给这个孤独的男人,一丝温暖。
想陪他走完谋夺江山的最后一段路,想看着他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想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死在他的怀里。
这是他能给的,全部的温柔。
栖昙院内,沈清辞常常会在深夜里咳醒。
他捂着嘴,压抑着咳嗽声,生怕吵醒身边的萧玦。
血丝沾在素白的指尖,他默默用帕子擦去,眼神平静无波。
萧玦睡得很沉,连日处理朝政,谋划兵变,他早已疲惫不堪,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戒备与狠厉。
沈清辞轻轻抬手,用指尖,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怜惜。
“萧玦,”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要万里江山,我便赠你盛世太平,你要一生相伴,我便陪你最后一程。”
他开始为萧玦调配最后的药方。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萧玦。
安神的,固本的,强身的,他用尽自己毕生所学,将天下奇珍药材,熬成一碗碗汤药,看着萧玦喝下。
他要萧玦身体康健,要他坐稳江山,要他在自己死后,能好好活着。
萧玦只当他是关心自己,心中暖意横生,对沈清辞愈发珍视。
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一生,机关算尽,唯独遇见沈清辞,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大的幸运。
他暗下决心,待到登基之日,便封沈清辞为后,让他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让他一生无忧,一世安稳。
他从未想过,这株他捧在手心的昙花,早已即将凋零。
一日,萧玦处理完朝政,回到栖昙院,看到沈清辞坐在窗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中的药勺,轻轻掉落在地上。
“清辞!”
萧玦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无事,只是有些乏了。”
“乏了便歇息,”萧玦心疼不已,将他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以后不许再这般劳累配药,本王不需要你为我费心,你只要好好待在本王身边就好。”
沈清辞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中酸涩,却只是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说,他不是劳累,而是命数将尽。
他没有说,他配的药,是为他铺就的最后一程路。
他没有说,他能陪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萧玦紧紧握着他的手,眼底满是占有欲:“清辞,你记住,你是本王的人,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待在本王身边。”
沈清辞望着他,眸中波光微动,轻声道:“好。”
我哪里都不去,只留在你身边,陪你过完最后一段时光。
永安二十八年,春。
先帝驾崩,遗诏立幼帝继位,命萧玦辅政。
朝野上下,皆知这是太后与老臣的制衡之术,想以幼帝牵制萧玦。
可萧玦,早已等待不得。
他手握兵权,党羽遍布,登基之心,昭然若揭。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萧玦起兵,血染紫禁城。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朱红宫墙被鲜血染红,太和殿上,幼帝啼哭,老臣殒命,一场谋权篡位的大戏,轰轰烈烈地上演。
萧玦一身银甲,手持长剑,立于乾清宫殿顶,目光冷冽地望着脚下的尸山血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万里江山,终入他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基称帝,而是立刻赶回摄政王府,将沈清辞紧紧抱在怀里。
彼时,沈清辞正在栖昙院煮茶,听着宫外的厮杀声,面色平静,无惊无怖。
看到萧玦满身鲜血地归来,他只是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动作温柔,一如往常。
“赢了?”沈清辞轻声问。
“赢了。”萧玦将他死死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也带着极致的占有欲,“清辞,江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从此,他不再是摄政王,而是即将登基的新帝。
而沈清辞,也不再是自由的药师,而是他萧玦,唯一的囚。
萧玦将沈清辞接入皇宫,安置在最奢华的长乐宫,宫中种满昙花,珍宝无数,美人如云,却都不及沈清辞半分。
他给了他无上的荣宠,给了他世间最好的一切,却也收走了他所有的自由。
长乐宫的宫门,日夜紧闭,宫人防卫森严,不许沈清辞踏出宫门半步。
他囚禁了他。
以爱为名,以占有为实。
但萧玦怕。
怕这株得来不易的昙花,在他登顶江山之后,悄然凋零,悄然逃离。
怕他离开自己,怕他再也不见。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锁在身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拥有他。
沈清辞没有反抗。
他安静地住在长乐宫,每日煮茶,配药,看院内的昙花,安之若素。
他知道萧玦的不安,知道他的恐惧,知道他用囚禁的方式,来留住自己。
他不怨,不恨,不闹。
只是偶尔,会站在宫门前,望着宫外的天空,轻轻叹息。
萧玦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来长乐宫,陪在沈清辞身边。
他会抱着他,跟他说朝堂之事,说江山万里,说以后的盛世太平。
他会吻他,温柔而霸道,一遍遍地告诉她,他爱他,他离不开他。
可沈清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他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越来越频繁,面色越来越苍白,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他开始吃不下饭,喝不下药,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萧玦终于慌了。
他召集天下名医,齐聚皇宫,为沈清辞诊治。
老太医们把过脉,一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萧玦怒不可遏,拔剑指着太医们的脖颈,双目赤红:“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治好他!若是他有半点闪失,朕诛你们九族!”
沈清辞轻轻拉住他的手,声音虚弱,却依旧平静:“萧玦,别为难他们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清楚什么?”萧玦扔下剑,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模样,“清辞,你不能有事,朕的江山已经到手,朕要你陪朕一起看,一起守,你不能离开朕!”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声道:“江山万里,不及你怀中一瞬。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守着这江山,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念想。”
“朕不要!”萧玦嘶吼,泪水砸在沈清辞的发顶,冰冷而滚烫,“朕只要你!没有你,这万里江山,于朕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沈清辞轻轻笑了,笑容浅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他知道,萧玦是真的爱他。
从最初的算计动心,到后来的深情刻骨,这个男人,终究是栽在了他这株昙花身上。
而他,亦心甘情愿,为他燃尽最后一丝生命。
他不想再纠缠,不想再让萧玦为他忧心。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四月初七,沈清辞的生辰。
也是他二十五岁的生辰。
老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长乐宫内的昙花,竟在白日里,齐齐绽放。
满院洁白,清香四溢,宛若人间仙境。
萧玦推掉了所有朝政,整日陪在沈清辞身边。
他为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为他绾好长发,为他煮了他最爱的清茶,眼中满是温柔与疼惜。
沈清辞的精神,格外好。
他靠在萧玦怀里,看着满院昙花,轻声道:“萧玦,你看,昙花开了。”
“是,开了,”萧玦吻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和你一样美。”
“今日是我生辰,”沈清辞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眸中清澈,带着一丝期许,“你陪我看昙花,好不好?”
“好,朕陪你,一辈子都陪你。”萧玦紧紧抱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沈清辞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一辈子太长,他给不起。
他能给的,只有这一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递到萧玦面前,声音轻柔:“萧玦,这是我为你配的最后一味药,安神静心,你以后每日服一丸,好不好?”
萧玦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泪水模糊了双眼:“好,朕都听你的。”
“还有,”沈清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死后,不要厚葬,将我火化,骨灰撒在昙花坞,我想回到最初的地方,守着我的昙花,也守着你。”
“不许说死!”萧玦捂住他的嘴,泪水汹涌而出,“清辞,你不会死,朕不准你死!”
沈清辞轻轻拿开他的手,眸中带着一丝恳求:“萧玦,让我说完。人生如昙花,一现即烬,能遇见你,能陪你走这一程,我此生,无憾。”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微弱。
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澄澈,映着萧玦的身影,映着满院昙花。
“萧玦,”他轻声唤他,“抱我紧一点,好不好?”
萧玦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生命之中,泪水疯狂地落下,打湿了沈清辞的衣衫。
“清辞,别离开朕,求你,别离开朕……”
沈清辞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最温柔、最绚烂的笑容,如昙花绽放至极致,美到极致,也悲到极致。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萧玦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最后的温度。
“萧玦,我……爱你……”
话音落,指尖垂落。
眸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呼吸,戛然而止。
那株冰清玉洁、宛若昙花的药师,终究是在他二十五岁生辰这一日,永远地,死在了萧玦的怀里。
满院昙花,在这一刻,齐齐凋零。
花瓣纷飞,如雪落,如泪洒,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冰冷的宫砖上,落满了一地的相思与遗憾。
萧玦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万里江山在手,怀中之人,却已化为灰烬。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他。
他机关算尽,引他入局,最终却将自己,困在了没有他的牢笼里。
他低头,吻着沈清辞冰冷的唇,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清辞,你说过,要陪朕看万里江山,要陪朕一世安稳,你怎么能食言……”
“你说你心甘情愿入朕的陷阱,可朕的陷阱,从来都是为了留住你,不是为了让你离开……”
“万里江山如画,不及卿之昙花一现。清辞,朕等你,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风过,花落,香消。
从此,这世间再无药师沈清辞。
从此,新帝萧玦,坐拥万里江山,终生未娶,长乐宫内的昙花,年年盛放,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月下煮药的清瘦身影。
……
多年后,金陵城的百姓都说,新帝萧玦,是一代明君,勤政爱民,开创盛世。
可无人知道,每一个昙花绽放的夜晚,这位九五之尊,都会独自一人,坐在长乐宫的昙花架下,抱着一只冰冷的瓷瓶,坐一整夜。
瓶中,是沈清辞的骨灰。
他终究是没有将他撒入昙花坞,而是将他留在了身边,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他守着江山,也守着他的昙花。
守着那场宫宴上的惊鸿一瞥,守着那场心甘情愿的陷阱,守着那句迟来的我爱你。
他死后,他从未立后,再也没有爱过其他人。
他的心里只有他一人。
人生如昙,一现即烬,情爱如尘,一念成痴。
他用一生权谋,换他一瞬相伴,他用一世生命,陪他一程山河。
纵使阴阳相隔,纵使万丈红尘,那份藏在心机与算计之下的深情,终究化作了千古绝唱,留在了漫天风雪与昙花飘香的岁月里,生生不息,永世难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