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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照夜花园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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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昭蘅在东宫住了半个月。
每天寅时起身,为裴衔霜施针缓解头风,然后回偏房配药、整理药材。下午被安排给东宫的侍妾们看病,晚上自由活动——但"自由"是相对的,东宫的每个角落都有眼睛。
她趁施针时偷看过墙上的边防图,但只记住了大概方位,细节看不清。她也趁整理书房时翻找过奏折,但裴衔霜的奏折都是加密的,她看不懂。
她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信任。
二
裴照夜来过东宫三次。
第一次是汇报暗卫司事务,裴衔霜让他在书房外等,沈昭蘅被支去配药,两人没有见面。
第二次是送一份紧急情报,裴衔霜在练剑,裴照夜在廊下等。沈昭蘅端着药碗经过,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
裴照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潭水。沈昭蘅垂下眼眸,快步走过。
第三次,裴照夜在花园拦住了她。
三
那日午后,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花园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
沈昭蘅端着药碗,从药房回偏房,路过花园的荷花池。池水结了薄冰,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着灰白的天空。
裴照夜从假山后走出来,挡在她面前。
"你想做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传来。
沈昭蘅反问:"殿下留我,不也是想看我做什么吗?"
裴照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兄长不是你能算计的人。"
"那殿下呢?"她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没有温度,"殿下算不算被我算计了?"
裴照夜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警告,是……别的什么。像深井里闪过的一道光,转瞬即逝。
"别伤他。"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展露柔软——不是对她,是对兄长。他爱裴衔霜,即使知道兄长手上沾满鲜血,即使知道兄长可能利用她,他仍然护着兄长。
沈昭蘅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殿下,"她轻声说,"有些债,不是我说不伤,就能不伤的。"
裴照夜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四
三天后,东宫花园。
沈昭蘅被几个侍妾拦住。领头的叫柳氏,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仗着家世在东宫横行。她穿着绛红色的襦裙,头上插着金步摇,走路时珠子哗啦响,像一串风铃。
"听说你是个流民?"柳氏打量她,目光轻蔑,像在看一只蟑螂,"流民也配给殿下治病?"
沈昭蘅低着头:"民女只是尽本分。"
"本分?"柳氏冷笑,那笑容像一把刀,"我看你是想爬床吧?"
她推了沈昭蘅一把。沈昭蘅后退,脚下一滑,跌进荷花池。
腊月的水,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她挣扎着往上爬,但池壁太滑,青苔像一层油脂,手指抓不住。
柳氏站在池边,笑得很开心,金步摇在阳光下闪得像一团火。
"救命——"沈昭蘅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岸。
是裴照夜。
他脱下外袍,裹住她湿透的身子。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很暖,像一团火。沈昭蘅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若想走,"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我现在带你走。"
沈昭蘅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左眼下的泪痣在暮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星。他的嘴唇紧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手很暖,握得很紧。
她该走的。任务已经偏离轨道,她本该接近裴衔霜,却先撞上了裴照夜。现在裴照夜要带她走,她应该答应,重新规划。
但她没有。
"我走不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欠着一笔债。"她轻声说,"一笔……必须还清的债。"
裴照夜看着她,目光渐渐黯淡。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外袍还裹在她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
"好。"他说,"我等你。"
他转身离开,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沈昭蘅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她摸了摸右腕的疤,想起父亲说的"闭眼"。
"爹,"她低声说,"我没有闭。但这条路……好像比我想的更难走。"
五
柳氏被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消息是周太监传来的,说太子殿下震怒,亲自下令。沈昭蘅听着,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裴衔霜为什么震怒?因为她被欺负?还是因为他的"猎物"被侵犯了?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六
那夜,沈昭蘅睡不着。
她躺在偏房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裴照夜的话:"我等你。"
等什么?等她报仇?等她放下?还是等她……回头?
她想起裴衔霜的话:"你很像一个人。"
想起他说"医者不渡无渡之人"时的困惑。
想起他说"我把你留在身边,想找个懂的人问问"时的疲惫。
两个男人,两种温度。一个像火,霸道而灼热;一个像水,温柔而深沉。
她该选谁?她不该选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选。她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谈情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梦里,她看到了父亲,看到了青萝城的血,看到了裴衔霜的剑,看到了裴照夜的眼。
她惊醒,发现枕头湿了。
不是泪,是汗。但她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