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衔霜留她在 ...

  •   一
      东宫比暗卫司大十倍。
      沈昭蘅被分配到裴衔霜的寝殿偏房,一间朝南的小屋,有窗,有床,有桌椅。窗对着后花园,冬天只能看到枯枝和残雪,但夏天应该有花。
      她想起暗卫司的石室,想起那里的霉味和虱子。这里好多了,但她知道,这是金丝笼。
      裴衔霜没有立刻见她。她被安排给东宫的侍妾们治些头疼脑热,等了三天,才接到传唤。
      传唤她的是裴衔霜的贴身太监,姓周,脸白得像纸,说话细声细气,像漏风的风箱:"殿下头风犯了,请蘅姑娘去瞧瞧。"

      二
      裴衔霜的书房很大,但没有一件装饰。
      四面墙都是书架和边防图,案上堆着奏折和兵书,角落里放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北境的狼图腾。没有花瓶,没有字画,没有屏风,只有……冷。
      冷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裴衔霜坐在案前,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缺了小指的那只手——垂在膝上。他穿着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面容比那夜在宴会上看到的更苍白,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迹。
      "民女蘅芜,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他的声音比裴照夜更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会治头风?"
      "会。沈氏针法,以风池、百会、太阳三穴为主,辅以艾草熏蒸,可缓解。"
      她说完就后悔了。"沈氏针法"四个字脱口而出,像一根刺,扎在她自己的喉咙里。
      裴衔霜的目光动了动。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像刀,刮过她的脸。
      "沈氏?"他问。
      "民女……民女从一本旧医书上学的,不知是不是沈氏。"她垂下眼眸,声音细若蚊蚋,"民女不识字,只记了穴位。"
      裴衔霜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后背开始冒汗。
      然后他说:"施针。"

      三
      沈昭蘅走到他身后,取出银针。
      风池穴在颈后,百会穴在头顶,太阳穴在额侧。她下针很稳,手指没有抖——三年训练的结果。
      但她在抖的是心。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墨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气味,洗不掉。
      她想起三年前,他站在父亲的血泊里,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手很稳。"裴衔霜忽然说,"不像普通医女。"
      "民女练过。"
      "跟谁练的?"
      "我爹。"她说,"他是游方郎中,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疑难杂症。"
      裴衔霜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沈昭蘅继续施针。她看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他比三年前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过。
      她应该恨他的。她确实恨他。
      但此刻,她忽然想知道:他为什么查青萝城的真相?他为什么头风?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
      针施完了。她退后一步:"殿下,民女告退。"
      裴衔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
      沈昭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裴衔霜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边防图,"去吧。明日同一时辰,再来。"

      四
      沈昭蘅退出书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说的是谁?父亲?还是……她自己?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她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好奇的。

      五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蘅每天寅时去书房,为裴衔霜施针缓解头风。
      裴衔霜的生活极其自律:寅时起身练剑,辰时处理政务,亥时准时熄灯。他的书房没有装饰,只有满墙的边防图,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都网在里面。
      她趁施针时偷看过那些图,但只记住了大概方位,细节看不清。她也趁整理书房时翻找过奏折,但裴衔霜的奏折都是加密的,她看不懂。
      她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信任。

      六
      第三天,裴衔霜练剑时,她在角落里碾药。
      他的剑法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响声。剑锋所过之处,烛火摇曳,纸屑纷飞。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但握剑很稳,像那根断指从未存在过。
      她偷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碾药。
      但那一眼,让她看到了墙上的边防图——北境与南诏的边境线,兵力部署,关隘位置。她记住了几个关键节点,在心里默默画了一张草图。
      "看得懂?"
      裴衔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块冰落在脖子上。
      沈昭蘅的手指一顿。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
      "民女只认得药材,不认得兵马。"她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裴衔霜将剑抵在她颈侧。剑锋冰凉,像一条蛇,贴着她的皮肤滑动。
      "撒谎。"他说。
      她没有躲,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想杀我,早便杀了。"
      裴衔霜收剑,第一次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霜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消失。但那一瞬,她看到了他眼角的细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和那天一样的话,"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殿下说的是……"
      "沈知远。"他说出这个名字,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青萝城的沈氏家主。三年前,我亲手斩杀的。"
      沈昭蘅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她袖中的手指在抖,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殿下……"她斟酌着词句,"为何要提他?"
      裴衔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枯枝:"因为他最后说的话,我到现在都没懂。"
      "什么话?"
      "医者不渡无渡之人。"裴衔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我那时以为他在骂我,骂我是无渡之人。现在……我不确定了。"
      沈昭蘅垂下眼眸。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悲悯。
      "殿下,"她轻声说,"民女不懂。"
      "你不懂?"裴衔霜苦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悲伤,"我也不懂。所以我把你留在身边,想……想找个懂的人问问。"
      他转身走向案前,背对着她:"去吧。明日再来。"
      沈昭蘅退出书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
      她想起父亲最后说的"医者不渡无渡之人"。
      原来,裴衔霜也在想这句话。原来,他也在……困惑。
      这让她更危险,也让她更……真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