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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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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冷风这么一激,何盼开始后悔刚刚脑子一热,答应了苏望的“出去走走”的请求。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夜路,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地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依偎在一起,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人。
都怪办公室,才入秋开什么热风,吹得她脑子发昏。
都怪小李,用揶揄的目光看着她,一边信誓旦旦的要一个人完成她们复盘的资料,一边不住地把她往苏望那边推。
都怪苏望,站在工位前,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什么小动物,害得她觉得,要是拒绝苏望,他肯定只会点一下头,安安静静地转身走掉,然后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今晚的对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何盼想到这里,忍不住向苏望剜去一眼。
然后她看见,晚风吹过他细软的头发,几缕碎发在泛红的耳边晃着。他的嘴角噙着笑,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睛,被路灯映得亮晶晶的。
他正看着她。
何盼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对于要强了二十多年的何盼来说,哪怕前几天梦到了他,哪怕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见到他,但是此时对于苏望苏博士,还是不甘示弱的。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自己自大学开始的丰功伟绩,拿过了什么的奖学金,怎么过五关斩六将进了现在这家大公司,每个月产出多少篇文章,阅读量最高的那篇又传播的是有多广。
像是刚喝了三斤啤酒,吹得天花乱坠,吹得哪怕何盼自己都有点儿臊红了脸。
但是苏望还是那样,微微朝她侧着头,不住地点头,一副为她高兴的样子。
“我看过你写的文章。”他说。
何盼的话顿了下。
“真的很好。”苏望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一篇都能看到你的影子。”
何盼心说:软文的统一格式,又能有什么好的。她写的那些东西,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看第二遍。但她不想把这些话说给苏望听,她怕苏望会继续追问,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不知道苏望为什么总这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出现在她身边,像现在一样,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肩。
所以何盼问:“你呢?”
苏望呆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他没说自己多好,只说:“那时候打的赌,我完成了。”
什么赌?何盼在脑海中飞速寻觅着。
他们可有过太多赌约了。下次考试谁的排名更高,又或者谁先背完课文,先完成作业。赌约的奖励总是一次值日,一顿零食。
虽然何盼每次输的时候,苏望都会陪着她值日,以买多了零食为由,再请何盼搓一顿。
但是这次苏望说的,是什么赌?
何盼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但她不想承认,只说:“那挺好的。”
苏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苏望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何盼余光扫到他的动作,他熟捻地撕开包装,像做贼似的。从里面轻手轻脚抽出一条巧克力,侧过身递给她。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高中上课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在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传递零食。早课老师转过身写板书的时候,总会有只瘦白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掌心里躺着还残留他体温的零食。
何盼忍不住笑了,“现在又没有老师盯着。”
苏望嘴角弯弯的。
何盼伸手接过那袋巧克力,是她高中最喜欢的那款,可惜为了减肥,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或许是巧克力的甜味让她的思绪加快,她突然想起了苏望说的那个赌约。
彼时,何盼刚撞破苏望家里的变故,两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聊着未来会怎么样,苏望很害怕自己会变成那个出轨的父亲。而何盼着安慰他,讲着自己的理想,逗得苏望破涕为笑,也因此,在那时两个人定下彼此未来的道路。
何盼又有些想笑了,她从来没有在工作日的晚上这么快活过。
小孩子的赌约怎么算数呢,她想,她早已忘记那时候说的理想了。
但她不知道,苏望还记得。
替她记着她的理想,记着她谈起理想时嘴角噙着笑,记着她那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
那晚的星星,那晚的承诺,一直支撑着他完成自己选择的道路。
走到某栋高楼楼下,何盼停下来。
“我到了”,她向上虚指着某个漆黑的楼层,“谢谢你送我。”
何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像是对普通的好心同事说着“明天见”。
按照惯例,这两位普通的同事应该就此告别,将今晚遗忘在普通的工作日,然后等待项目结束后,再也不见。
但苏望不是普通同事。
他叫住了正要转身的何盼,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拢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他问:“明天,我还能来接你吗?”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他在问她,在等她的允许。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在镜片后面,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可怜。
何盼拒绝不了这双濡湿的,小狗一般的眼睛,他从来知道。
许是开会时王哥乱拉红线的起哄,又或是和苏望的夜路走得太过恍惚,何盼当晚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那时候,老师总在可控的范围内,给他们成绩稍好的同学拔尖,把晚自习改成小班课,多讲几道压轴题,多布置几套卷子。
但是贪玩的学生总能在夹缝中找到乐子。
他们班玩的最多的是真心话大冒险。
所以当梦开始的场景是转笔选人、起哄声此起彼伏,而苏望一身白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时,何盼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小班课。
梦里的圆珠笔在桌上转了两圈,缓缓停下。
笔尖直直对着苏望。
负责提问的人是班里最爱起哄的那个男生,在听到苏望选择真心话后,他揶揄的看了何盼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你在咱们班——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问题一出,全班都安静了。
这件事,真实发生过,何盼记得。
那时候,苏望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何盼,灼灼目光让何盼不敢接住。她只好垂着眼,定定的看着他面前的圆珠笔。
何盼记得,在众人的打闹和催促下,在她的躲避下,苏望只是摇头,淡淡地说没有。
但在今晚的梦里,一切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这次,虽然梦里的何盼,还是依旧将眼睛粘在那支圆珠笔上。
但是苏望的头没有像那时一样低下去。
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起哄声炸开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苏望没有躲,也没有笑。
他只是笔直的坐在那里,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正常的,让他骄傲的事情。
“她很好,所以我不想让她困扰。”他的话又引来了更高的声潮,有人开始怪叫“是谁是谁”,苏望没有再回答。
上课铃打断了众人进一步的提问,也吵醒了何盼。
何盼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把梦和记忆反复比对。那天的真心话大冒险,苏望到底说了什么?
很悲哀的是,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真实的苏望,说的确实是“没有”。而梦里那个说“我有喜欢的人”的苏望,是她想让他说的吗?
何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为什么最近总是梦到高中?
为什么今天又梦到那场真心话大冒险呢?
何盼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最讨厌的就是班里同学的起哄。
她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好的朋友,开始时两个人无话不谈,形影不离。但是在同学一声声“在一起”的起哄下,她的朋友也开始躲着她,
起初还只是避免两个人私下交谈,后来甚至在越演越烈的起哄中,朋友连在走廊不小心遇到她,也会把脸别过去。
何盼问过他怎么了,朋友说没什么,但他的眼睛不看追问的何盼,只看着周围,怕被谁撞见。
何盼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明明谁都没有错,甚至他们两什么都没有做,就因为一群人的起哄,而避嫌,而要去承担“发生了什么”之后的疏远。
所以何盼讨厌起哄,讨厌被放在显微镜下,讨厌被用暧昧的眼神打量,讨厌被别人轻浮做出“应该在一起”的决定。
高中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何盼就和当时的同桌吐槽,说自己不喜欢当众表现的爱意,不喜欢被起哄,她觉得这一切都高调又轻浮。
她当时好像说:“起哄下的爱意,到底是真的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别人看着你的那种感觉?”
说这话的时候,她好像看到苏望刷题的背影停了好一会儿。
何盼那时候没有多想。但后来,她注意到一件事。
她和苏望的名字很工整,所以总会有人把她和苏望的名字放在一起开玩笑。而当他们起哄时,苏望都会很快地看她一眼。然后他站起来,很认真的制止他们:“别闹了。”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后来那些起哄的人渐渐就不说了。高中三年,她再没有被苏望的事情起哄过。
现在想想,或许是他记住了那段话。
用另一种方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将那些声音挡在外面,然后在多年后,她梦中的真心话大冒险,在何盼替他重新选择后的版本,他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但我不想让她困扰。”
何盼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她在想,真实的苏望,高中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那场真心话大冒险里,他的“没有”,是真的没有,还是因为她呢?他的那次注视,到底苏望在向他的朋友何盼求助,还是苏望在看向他喜欢的女生何盼?
何盼想的头疼,索性不想了。
明天周五,还有一天工作日要熬。
而晚上,又能见到苏望。
到时候再问他吧。
何盼用被子盖住下巴,嘴角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