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秋天》临君枝

2、第 2 章 何

　　何盼盯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发呆，那条从头顶延伸到墙角的裂缝，陪着她度过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

　　她看了看手机，消息界面还停留在她们发的那几条“收到”上，而距离上班的闹钟响还有两个多小时。

　　何盼闭上眼睛，想再补会觉。

　　但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起一些画面，是何盼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真实的，十六岁的画面。

　　开学第一周，语文课上，老师点名让人起来朗读课文。

　　“何盼。”

　　她站起来，捧着书，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把整段读完了。那篇课文是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一字一句的，生怕念错。

　　读完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

　　那是一个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男生。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当时的何盼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要这样看自己。

　　她不断回想自己是不是读错了字，或者断错了句，甚至还在课间偷偷跑去厕所，在镜子面前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但是什么都没有。

　　直到现在。

　　二十多岁的何盼，躺在自己租的公寓里，窗外的天还没亮。梦境里的画面，清晨的单元楼下，蚂蚁搬家，还有那声声蹦出来的“何——盼——”。

　　她忽然想通了。

　　原来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不是一个陌生人奇怪的注视。

　　是一个已经认识她的人，在终于见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说着：“哦，是你。”

　　何盼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梦又来了。

　　这次的梦不太一样，虽然蚂蚁还在那排单元楼下，坚持不懈的搬家，但镜头好像被谁推了一下，缓缓转向了单元楼的更深处。

　　何盼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少年，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远远的站在窗前，从梦的镜头中，她只能模糊的看清他的身影，看着他注视着那个蹲在地上看蚂蚁，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何盼。

　　她蹲下去的时候，他在看她的侧脸。清晨的微光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线。她站起来拍衣服的灰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跟着移了一下。

　　从别人的视角感受这一切很奇怪，但何盼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楼上传来朋友的声音，抑扬顿挫的：“何——盼——我下来啦——”

　　梦里的她仰起脸，笑了。

　　而那个人，在这一刻，好像也弯了一下嘴角。

　　何盼何盼。

　　清脆的像秋天咬下的第一口苹果。

　　那是他对何盼的第一印象。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但就是记住了。

　　何盼的视角忽然一沉，又被推回到了高中的自己身上。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依旧停留在窗前。

　　他还在看她。

　　何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但她就是迈开了腿。拜刚上高中，过着自律生活的何盼所赐，她的脚步比想象的还要轻还要快，几乎没留下一点犹豫的时间。

　　她走到了那扇窗户下面。

　　她仰起头，而他，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就像从很远的地方认出来了她。

　　十六岁的他，还没有长成后面那个沉默寡言，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壳里的大人，他的脸颊上还有些稚嫩的柔和，深褐色的眼睛，像被雨水浸过的鹅卵石，干净温润。

　　何盼看着白杨般站着的他，突然想重新认识他，比语文课的那个回头，更正式些的认识。

　　“嘿！苏望。“她挥了挥手，努力克制住自己发颤的嗓音，”认识一下，我是何盼，你未来三年的后桌。”

　　苏望就那样安静的，温柔的笑着，注视着她。

　　然后，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们对视着，就那样长久的对视着。

　　未来的何盼，看着过去的苏望。

　　梦碎了。

　　已经坐到工位上了，何盼还一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小李的工位保持着何盼昨天下班时的状态，而她瘫在座位上，像是走了很久后停摆的钟表分针。

　　“你没睡？”何盼给她递了瓶采购的功能饮料。

　　“醒了已经。”小李猛灌了口饮料，有气无力地回她，“在工位上眯了会儿。”

　　反过来，她又关心何盼：“你呢？昨天回去通宵报复社会了？”

　　何盼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

　　“黑眼圈都能拉到我座位上了。”

　　昨天的回忆和梦境不断拉扯着她的情绪，让大脑完全休息不下来。和苏望的对视，他那双温润的深褐色眼眸，总在她闭眼时浮现。

　　她想着：十六岁的苏望，有那么温柔吗？

　　刚认识的时候，苏望就像个背景板，安安静静的上课、做题、吃饭。她甚至怀疑，那样的苏望呐喊起来，都是安静的，没有表情的。

　　但是梦里那个笑容，又明明是十六岁的他。

　　难道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何盼揉太阳穴的手暗暗用力，像是想将他揉碎在脑海里，别再跑出来打扰她工作。

　　“对啦”，小李拍了拍脑袋，从桌面拖了份文件给她，“老周昨天说的项目，细节让咱们先了解下。”

　　文件标题明晃晃的写着，创智科技项目简介。

　　好刻板的科技公司名称，何盼一边腹诽，一边等待文件加载。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屏幕。

　　接下来的几天，何盼都在啃那份文件。

　　项目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创智作为科技龙头公司，想牵头搞智能项目，但是产品侧了解得没有那么清楚，所以找到她们公司，想要合作内容方向和文案攥写。

　　何盼查了很多资料，深度学习、神经网络、卷积等，边查阅边做着思维导图，问号和箭头插满了整个文件，看起来好像在模仿毕加索绘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李的学习进度也差不多。

　　所以周四下午，两个难姐难妹捂着被知识轰炸过的脑子，互相搀扶着走进了会议室。

　　项目沟通会约在办公室最大最豪华的会议室，足以见得老周对这次合作的重视程度。她们这边除了老周，她们内容组的三个人，还有些不相干的同事。

　　也许是牵线合作的吧，反正人越多越好摸鱼，何盼没怎么在意。

　　她拉着小李，穿过空气中浓厚的咖啡和新打印出的文件的油墨味，挤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在等待创智科技的时候，王哥突然站了起来，穿着他标志性的，让人作呕的亮色polo衫，手里拿着名单，开始介绍起即将到来的合作方，语气热情得像在介绍自己的婆家人。

　　“我们这次和创智科技的合作，是咱们共同的进步，是咱们本身硬实力的体现。”

　　得益于多年在冗长反复的国旗下演讲、校长讲话中锻炼出来的走神能力，何盼手动给这段话按下了快进键。

　　但她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这次技术的领头人，可是创智科技重薪聘请的苏博士，他近期在多部期刊发表了个人的研究成果。我大胆地说，再过五年，他肯定能做到X大的教授……”

　　也是计算机方面，也姓苏。

　　真的有这么巧吗？

　　何盼的心突然开始不自然的跳动。她低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开始转笔。

　　许是看着现场的氛围被自己搞得有点太证据，王哥话锋一转，开始活跃气氛。他挑眉看向何盼，语气里带着自以为幽默的熟稔：

　　“说起来，这苏老师的名字，和咱们部门的何盼真的很登对呢。”

　　桌子上有人很给面子的干笑两声。

　　“要不要我到时候帮你问问，人苏老师是不是单身呀。”王哥又补一句，音量不减反增，“你看你也这个年纪了，一个人多……”

　　何盼的眉毛皱起来，又是这样，当众调侃，拿别人的事做谈资。

　　她正要开口，旁边的小李按住她的胳膊。

　　“王哥，”小李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给咱多讲讲项目相关的吧，这方面哪有人比你了解的更清楚呀。”

　　虽然语气是欢快的，姿态也是捧着的，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小李的话是往堵他的嘴去的。

　　也不知道王哥听没听出来那弦外之音，他还是意犹未尽，背对着会议室大门，双手比划着，“这哪有给咱们何盼找对象重要啊，是吧，何——盼——”

　　尾音还没落下，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苏望就那么站在会议室门口。那么久不见的人，在那么不可思议的场景，作为被调侃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

　　也对，还有谁的名字能比“苏望”更适合“何盼”呢？在王哥说出“苏博士”的时候，她就应该意识到的。

　　苏望的脸比高中的时候硬朗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他的头发也更短了，不像从前那样微微炸着。他换了副很细的金属框眼镜，衬得整个人更安静了。

　　好像一切都变了。

　　但他那双褐色双眸依旧那样，温和的注视着她。

　　然后他微微偏了下头。嘴角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像高中语文课那天，她读完课文坐下的瞬间，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一模一样。

　　何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曾无数次幻想和苏望的重逢，在他们完成各自的理想之后，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此时迷茫的自己。

　　从苏望推开会议室的门，到会议结束，中间发生了什么，何盼几乎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全程低着头，没有再看苏望一眼。

　　感谢会议纪要，拯救了她宕机的脑袋。

　　跟着纪要，正复盘需求会，小李凑过来找她八卦：“看到结束会议时，那个去找对面苏老师要微信的小姑娘了吗？”

　　何盼摇了摇头。

　　“那是咱们张总的千金，”小李恨铁不成钢地和她科普，“听说就是她家里的关系牵的线。”

　　“结果人苏望说，有事在群里联系一样的”，小李压低声音，学着他那种没有起伏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只是提供技术支持，没办法帮到项目更多。”

　　何盼低头整理着资料，嘴角动了一下。

　　“挺像他能说出来的话的。”

　　“对吧对吧，要不咋说现在搞学术的都呆在象牙塔呢，这么好的机——”

　　小李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半空，破音成了奇怪的调子。

　　何盼困惑地抬起头。

　　她们的工位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才在下午需求会出席的，她们刚刚聊到的人。

　　“忙完了吗？”苏望看着她，“方便的话……要一起出去走走吗？何盼。”

　　他轻轻咬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