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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山旧烬归 这章是关于 ...

  •   鄂西荒岭深处,立着一座无名小山。初秋细雨绵绵落下,薄雾沉沉覆满群山,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烟霭,远近景物皆看不真切。
      密林腹地藏着一间老旧屋舍,静静伫立岁岁年年。墙垣经风霜反复侵蚀,原本的色泽早已褪尽,斑驳肌理间爬满厚密青苔。山中山茶年年凌寒盛放又凋零,四季枯荣辗转更迭,所有光阴,都悄无声息耗在这片深山烟雨里。
      少年压着心底不耐开口:“黑不溜秋,你是不是故意的?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咱们只是下山一趟,又不是搬家,等会儿被溪看见了,免不了又要说你。”
      被数落的少年半点没放在心上,起身拍去满身尘土,语气慵懒回嘴:“白不拉几,我好不容易勤快一次,你就只会逮着机会吐槽我。”
      少年面露诧异,正要开口反驳。
      “先别开口,我晓得你想说啥。我特意给溪准备了礼物。”
      “礼物?” 对方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打趣,“你既没钱也没亮眼模样,哪能拿出像样物件。”
      一道清冷声线适时自门口响起:“白风夕,黑丰息,你们在聊些什么?”
      院门处静立一道人影。满头白发垂落肩头,耳侧一缕发丝细细编辫,红绳轻系。一身藏青色长款衣袍素雅别致,身形沉静,目光淡淡落入院中。
      白风夕连忙侧身挪开半步,下意识遮挡屋内凌乱景象。
      黑丰息伸手将人挤到一旁,快步迎至门前,语调带着几分轻快的乡土腔调:“溪,你可来咯!”
      话音未落,他立刻将一方布包塞进魏言溪手中。
      掀开布帛,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高领羊毛衫,还有一件长款风衣。
      “你一直待在深山里头,都没穿过现下寻常的衣裳。我跟白风夕平日里都这么穿戴,下山换上这身,也不容易惹人注目。” 黑丰息兴冲冲催促,满心盼着他换上新衣。
      一旁的白风夕撇着嘴,慢悠悠吐槽:“说白了,怕是就你自己好奇想看罢了。”
      魏言溪垂眸端详手中衣物,眼底带着浅淡疑惑,轻声发问:“你从何处得来此物?我从未穿过这类服饰。”
      黑丰息笑着将人推向屋内,语调轻快:“快去换上试试,这是我买来的。”
      目送魏言溪进屋,黑丰息立刻手忙脚乱收拾满地杂物,小声嘟囔:“还好没被溪瞧见。”
      白风夕一边帮忙整理,一边道:“他向来爱干净,若是看见屋里这般凌乱,免不了要出言训斥。”
      他转头看向黑丰息,语气带着怀疑:“老实交代,这衣服到底从哪弄来的?你说是买的,我可不信。”
      黑丰息淡淡吐出两个字:“偷的。”
      “偷的?” 白风夕骤然震惊,抬手拍在他额头,又气又急,“你是不是昏头了?上次闯祸挨了三十鞭,还被罚抄写家训,那会儿哭得求我帮你上药、分担抄写,这回要是再被发现,我可不会再管你。”
      黑丰息立刻换上谄媚模样,嗓音刻意放软,带着撒娇腔调:“白哥,这事就你知我知,咱们瞒着不说,谁也发现不了。”
      说罢,他对着白风夕俏皮眨了眨眼。
      白风夕看着他这般模样,只吐出一字,半晌无言:“你……”
      周遭瞬间安静。
      黑丰息暗自窃喜,笃定对方被自己拿捏得无话可说。呵,人类,这招果真好用。
      沉寂片刻,白风夕回神,满眼嫌恶:“你有病,实在太让人膈应了。”
      他望着黑丰息往外走的背影,神色茫然,低声喃喃。随手拾起那本《哄 “兄弟” 指南》,眉头微蹙,暗自嘀咕:“书上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不多时,魏言溪换衣而出,步履从容,眉目清疏,身姿端静。抬眸间,正撞见白风夕两颊泛红,抬手不停往脸上扇风,举止格外反常。
      “嗯?”
      轻浅一声落下,白风夕心头一震,慌忙敛去失态,尴尬轻咳两声,勉强稳住神色。
      “你很热?”
      白风夕连忙应声:“是啊,今天感觉格外闷热。”
      魏言溪语调淡然平缓:“如今已然入秋,并无暑热之气。”
      一句话堵得对方语塞,僵在原地无言以对。
      “溪,你这身打扮也太俊朗了!”
      清亮喊声骤然响起,拉回白风夕纷乱心绪。
      黑丰息快步凑上前,绕着他细细打量。新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宽松风衣恰好勾勒线条,冲淡了往日清瘦单薄的清冷感。
      如雪长发垂落腰际,他静立院中,如月下孤莲,气质清冷绝俗。一米八二的身姿挺拔而立,自带疏离气场,生人不敢轻易靠近。
      魏言溪神色淡漠,眉眼无波,淡淡出声:“行李既已备好,便启程罢。”
      白风夕撑开油纸伞,与黑丰息并肩前行。山野暮色沉沉,晚风穿林,枝叶簌簌作响,四下清寂疏凉。
      魏言溪提着行囊缓步走到院门,正要抬手关门,视线却不受控制偏移,落向那扇常年紧锁的房门。
      指尖虚搭在门框边,迟迟未动。老旧铁锁锈迹斑驳,门框一侧嵌着两朵干枯山茶,一大一小,静静相依。
      黑丰息走出几步,察觉身后无声,回头催促:“溪,走啦?”
      恍惚被骤然拉回,魏言溪轻轻应道:“嗯。”
      他缓缓合上木门,扣紧锈锁,目光在这座住了许久的院落上稍作停留,低声呢喃:“走了。”
      抬手撑开一柄素白油纸伞,伞面干净素雅,不染纤尘。山路崎岖蜿蜒,山林暮色渐浓,风声绕身。他举伞迈步,清瘦身影缓缓融进幽深山野。
      雨后山路湿滑,雨珠敲落枝叶,湿润的泥土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前路,白风夕撑伞牵住黑丰息的手。黑丰息垂眸望着交握的掌心,挑眉打趣:“这般紧抓不放,倒是很担心我?”
      “胡说什么。” 白风夕瞥他一眼,语气带火,“还记得上次下山也是雨天,路滑难行,你走路漫不经心不看路,我还没来得及拉你,你就直接摔了下去。”
      黑丰息忆起旧事,面上微热,小声辩解:“我当时也不是有意的。”
      白风夕眉头微蹙,愈发愠怒:“是不是故意的又有什么区别!你自己跌落就算了,慌乱间死死扯住我的衣服,硬生生把我也拖下坡。我摔得头昏不适,你反倒安然压在我身上无事,最后满身脏衣,全都要我替你收拾清洗。”
      黑丰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语气讨软:“别生气啦白哥,这会儿你牢牢牵着我呢,有你陪着,心里踏实得很。” 说罢认真比了个大拇指。
      山风卷着细雨扑面吹来,雨丝簌簌拂过脸颊。走在最后的魏言溪将二人闲谈尽数听在耳中,下意识低声轻嘱:“路面湿滑,当心脚下。”
      话音落,他才骤然回神。
      身侧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他微微一怔,转瞬压下眼底恍惚,神色复归平静,抬手拭去脸颊雨珠,稳步沿石阶下行。
      这条路他走了岁岁年年,熟稔至极。恍惚间,一段细碎旧影骤然闯入脑海。
      很久以前,总有个小孩寸步不离黏着他,软软挽住他的胳膊,仰脸撒娇:“师傅,这条路到底有多少级台阶?看着又高又长。”
      彼时的魏言溪素来寡淡,懒得多言,轻轻拨开那只小手,头也不回拾阶而上。身后孩童毫不气馁,蹦蹦跳跳紧随其后,短小脚掌踏在石上,哒哒轻响,认认真真数着:一、二、三。
      只是每数到十,便从头再来,反反复复,永远只记得前几个数字。
      魏言溪脚步倏然顿住。
      孩童没留神,轻轻撞在他后背。揉了揉鼻尖,懵懂抬眼,嗓音软糯:“师傅,你怎么停下了?”
      魏言溪缓缓回头,眼底带着浅淡疑惑:“为何数到十之后,便不再继续往下数了?”
      小孩眨眨眼,坦然答道:“师傅,我不会。”
      魏言溪淡淡开口:“你同我说,你已然八岁”
      小孩愣了一瞬,随即腼腆弯眸,带着撒娇意味轻声道:“那只好麻烦师傅教教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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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碎的回忆慢慢沉淀散去,他垂落眼眸,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自己都没能察觉这份细微的动容。
      青灰色石阶顺着山势绵延向下,一直隐入幽深林海。长年累月的踩踏,将石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间遍布着经年生长的青苔。两旁古树枝叶交错相拥,斑驳细碎的天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
      山林清风穿梭游荡,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凉气息,轻轻拂过面庞。他神情沉静淡然,步履沉稳踏实,顺着长长的阶梯缓步下行。视线凝落在脚下路面,唇齿轻启,低声细数:“一、二、三。”
      林间枝叶被风拂得簌簌轻响,细雨依旧绵绵飘洒,山间雾气氤氲缭绕,细碎的话音随风轻轻飘荡。
      往日里无数次往返这条路,他从未在意过石阶总数,此刻却放慢脚步,一步一顿认真清点。直至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双脚稳稳落在平整地面。
      尽数数完,不多不少,这条山路整整六千五百七十级台阶。
      日暮垂落,黄昏柔光浅浅落在魏言溪脸上,山间雨势渐渐歇了干净。他收好油纸伞,低声呢喃:“是挺久了。”
      黑丰息快步跑到魏言溪身前,语气轻快:“是啊,挺久了。你这么多年一次山都没下过,这次我们好好带你玩一玩。”
      “我们先打车回我们租的平房。”
      一旁白风夕垂眸对着手机细细操作。街上来来往往零星行人,衣衫各色纷呈,结伴闲谈,步履从容。
      魏言溪静静抬眼环顾四周。入目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还有白风夕手里那方陌生的方形物件。眼前万物,尽数与他记忆中的旧景全然不符。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紧,静静立在原地。
      黑丰息还在喋喋不休,反复追问车辆何时抵达、晚间吃食这类细碎琐事,聒噪的话语扰得白风夕心头烦闷,索性闭口不语,懒得予以回应。
      魏言溪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视线无意间扫到路旁的大榕树。恍惚之间,往日景象恍若浮现在眼前。
      依稀记得彼时树下围聚着一众乡邻,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口中满是恳切谢意。
      “多谢魏医师,多亏你救下小女性命,若是没有你,孩子怕是早已撑不住了。”
      “魏医师心地仁善,行医从不收取分毫费用,我家幼子缠身许久的顽疾,也是凭借你的诊治方才痊愈。”
      “所言不假,若是没有魏医师相助,我们一村之人,实在不知该如何熬过难关。”
      众人道谢声此起彼伏,纷纷将平日里舍不得享用的吃食往他手中递送,袋装的土豆、白面与玉米,满满当当尽数塞到他怀里。
      名叫囡囡的小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轻轻拉住他的衣角。魏言溪俯身蹲下身子,孩童抬手轻抚他的头顶,又将一颗糖果递到他唇边。糖果已然微微融化,想来是被紧紧攥握了许久。
      “魏哥哥,谢谢你治好囡囡的病痛。阿爹阿娘都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囡囡最喜欢你啦。”小姑娘眉眼弯弯,露出清甜的笑容。
      魏言溪张口咽下那颗糖,舌尖泛起淡淡的酸涩。
      时隔岁月再度下山,重回这棵榕树所在之处。昔日繁茂大树已然被烈火焚毁,只剩残存的树根深深扎于泥土之中。树旁立着一方小小的土冢,当初躬身道谢的妇人、热忱相送食粮的村民,还有那个笑着递糖唤他魏哥哥的囡囡,全都长眠于此。
      这些人,最终皆是由他亲手安葬。他四下寻觅许久,到头来,只余下这一方孤冢静静伫立。
      暮色缓缓沉降,街上车来人往,周遭喧嚣如常。
      昔日遭大火焚毁的榕树重焕生机,如今枝干挺拔,枝叶长得愈发繁茂,外围筑起护栏,被妥善看护着,全然看不出往日满目疮痍的模样。
      黑丰息赶忙快步追上,出声叮嘱:“你要往哪儿去?万一走散了,我们根本找不到你。”
      白风夕边走边低头操作手机,默默更改着打车定位。
      魏言溪沉默不语,径直迈步走到榕树跟前。
      曾经留存痕迹的小土堆早已不复存在,整片地面都被水泥平铺覆盖,往日印记被尽数抹平,再也寻不到半分踪影。
      他静静伫立在此处,目光久久落在这片地面上。周遭的人声、车流声渐渐褪去,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遥远的往昔。
      那晚火光冲天,熊熊烈焰吞噬了整座村落。一栋栋房屋接连坍塌焚毁,浓烟滚滚弥漫四野,灼热的火气扑面而来,将周遭一切尽数炙烤殆尽。
      土地被血色层层浸染,整片大地都化作暗沉的红褐色。脚下的泥土黏腻厚重,每踏出一步,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阻滞感,挥散不去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往日熟悉的屋舍、小道、草木全都化为焦黑废墟,四下里再也听不到半点人声。曾经鲜活相处的乡邻,昔日温热寻常的日常,都在那场劫难里彻底消散。
      一幕幕画面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村落覆灭时的种种景象,全都牢牢刻在心底。
      他不愿想,也不愿说。
      “你怎么了?”黑丰息出声询问。
      “没事,就看看而已。”魏言溪收回目光,抬脚往白风夕那边走去,黑丰息只好快步跟了上来。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魏言溪瞥了一眼,随即跟着两人一同上车。
      车厢里放着喧闹的DJ音乐,正合黑丰息心意,他当即笑着和司机搭话:“叔,您品味不错嘛。”
      司机乐呵呵回道:“那当然,我听了半辈子DJ 。”
      说罢司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子,黑丰息也来了兴致,跟着曲调放声哼唱。
      车子停下等红灯时,司机正要搭话,留意到靠着车窗的魏言溪。对方双眼紧闭,神色恹恹,明显晕车难受。司机连忙降下车窗,凉风拂面而来,魏言溪这才舒服了些许。
      司机看着两人发色,随口问道:“你们这白头发,是染的还是戴的假发?”
      “天生……唔”
      黑丰息话语刚起,立刻被白风夕伸手捂住嘴巴。黑丰息悻悻地瞪了对方一眼,白风夕转头对着司机淡淡作答:“是假发。”
      魏言溪此刻被晕眩感搅得浑身不适,懒得理会旁人交谈,心里只盼着赶紧抵达住处。
      司机没再纠结发色的事,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蹊跷:“你们晓得不,最近出了件怪事。”
      “啥事啊,我都没听过。”黑丰息语气随意。
      “近来已经有上百人莫名失踪,上有八旬老太,下有襁褓孩童。现场查不出半点线索,这些人就好似凭空消失一般。”
      这话入耳,黑丰息脸上的嬉闹神色瞬间褪去,骤然转头看向白风夕。白风夕的神情也凝重下来,一直闭目休息的魏言溪,也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投向了说话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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