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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结婚三年,他在电话里说:不爱 沈彦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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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辰的人生,一直是顺风顺水的。
年幼时父母疼爱,家境富足。学业上成绩优异,饱受赞扬。毕业后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年纪轻轻便成了知名企业的副总。
他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一条笔直宽阔的坦途,走到尽头也不过是风景渐缓,不至于有什么波澜。
直到他遇见了林之予。
那天是他结束工作回家途中,路过一处景色优美的花圃。暮春的风吹得花枝轻摇,他本打算径直走过,脚步却莫名慢了下来。然后他偏头,看见了那个人。
大片的花海之中,林之予穿着一身白衣裤,套一件宽松的浅蓝色外套,手里端着大大的颜料盘,正低头勾画着什么。宽大的帽檐下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利落又柔和。他眸光澄澈,神情却是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漠然,周身萦绕着清冷静谧的气场,美得不染凡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一幅画本身。
江亦辰呆住了。
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他不知自己在路边站了多久,直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用略带警惕与疑惑的眼神与他对望。
这一望,直直望进了他心里。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像童话。他们相知,相恋,一切顺理成章得不可思议。江亦辰甚至觉得自己运气好得不像话,事业得意,爱情圆满,人生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可童话里从来不写婚后的事。
从认识起,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层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层薄纱,看得见彼此,却总也触不到实处。
林之予永远是那副样子冷漠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便是热恋的时候,两人之间也没有寻常情侣该有的甜蜜。他们更像是活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早已看惯了柴米油盐,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江亦辰起初觉得,时间总会改变一个人的。
于是他们结了婚。
婚后半年,两人似乎只是更加熟悉了一些。熟悉他的作息,熟悉他的口味,熟悉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画具。但在拥抱的时候,江亦辰还是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林之予还是会习惯性地将他推开,独自面对。
他想过谈谈。
每次开口,得到的回应不过是“嗯”“哦”淡淡的,跟林之予这个人一样。
江亦辰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可这种日复一日的疏离,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知不觉扎进了心里。起初只是微微的不适,后来随着每一次被推开的动作,每一次回避的眼神,那根刺越扎越深,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怀疑。
怀疑林之予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怀疑这段婚姻是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怀疑那个花海中的初见,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那封邮件来得不早不晚。
远派国外,为期半年。江亦辰盯着屏幕上的几行字看了很久,心想,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看了看身旁熟睡的人。
林之予睡着的时候,那张冷淡的脸上终于柔和了些。睫毛微微垂着,呼吸轻而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江亦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了衣服,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不想躺在那个人的身边,清醒地听着他的呼吸声,然后在天亮之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城市的夜灯红酒绿。他随意找了一间人少的酒馆坐下,让店员上了这里最烈的酒。
一杯。
两杯。
三杯。
酒精烧过喉咙,烧进胃里,却烧不掉心口那根刺。他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咬咬牙,按下了拨出键。
铃声一声一声地响,像心跳,像倒计时。
响了很久。
终于被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似乎是被吵醒的。江亦辰颤着手把电话举到耳边,用尽了所有理智和酒精赐予的勇气,开口问了一句:
“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字,像刀子一样干脆利落地切过来,
“不爱。”
嘟。
电话挂了。
不爱。
江亦辰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这样的结果,他早该想到的。只是之前一直不敢相信罢了,不敢承认自己用了那么多年,去爱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这样也好。
他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尽,烈酒呛出了眼泪,他也没擦。出差半年,见不到自己,那个人应该会很开心吧?回来以后就离婚,放他自由。这段日子,就当是……最后的纪念。
他用残存的理智给助理发了一条定位,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助理匆匆赶到酒馆,将他从桌上架起来,一路拖去了机场。
江亦辰头痛欲裂,脑子里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想。
而此刻,家中的林之予才刚刚睡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服了安眠药,但似乎也没睡得多好。梦里乱糟糟的,记不清内容,只觉得累。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习惯性地看向身边,
空的。
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可愣了不到三秒,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对。
昨天……昨天是不是有人给他打了通电话?
他努力回想。碎片一样的记忆慢慢拼凑起来深夜,手机震动,他从睡梦中被吵醒。江亦辰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酒意,问他什么。
“你真的喜欢我吗?”
而他回了什么?
“不爱。”
林之予瞪大了眼睛,脸色刷地白了。
完了。
他这两天情绪一直不好,安眠药都不太起效。昨晚好不容易睡着了,被吵醒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加上起床气,再加上药效。
他到底说了什么啊。
无尽的懊悔瞬间席卷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慌忙拿起手机,拨江亦辰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连拨了七八个,每一次都是冰冷的提示音。林之予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听见卧室外面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动什么东西。
他放下手机,推门出去。
客厅里安安静静。
他循着声音走到卧室门口,一推门。
床角处的被子鼓鼓囊囊的,正在蠕动。
林之予愣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起床的时候叠了被子的。他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一只硕大的三花猫从里面窜了出来,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像是刚睡醒还不太稳。
“……”
林之予退后一步,瞳孔微微放大。
他确信自己昨晚睡前把窗户关好了。他也确信他们家从来没有养过猫。
这只猫是从哪儿来的?
三花猫抖了抖身上的毛,不紧不慢地走向房间的另一头,江亦辰平时最喜欢坐的那张单人软椅。那张椅子的位置很特别,正对着林之予的画架,角度微微偏左。江亦辰说过,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画画时的侧脸,又不会打扰到他。
猫轻车熟路地跳上了那张椅子,在椅垫上转了两圈,然后趴了下来。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半眯着看向林之予。
那个姿势。
那个角度。
那个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神态。
林之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他想。不可能,这只是一只猫。
可他又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这只猫的行为太从容了,它不像一只误闯进陌生房间的野猫,反而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而且,它看他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瞳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不是猫的野性,不是猫的好奇,而是一种注视。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注视。
林之予打了个寒颤。
“出去。”他试探着对猫说了一声,声音不大。
猫没动。甚至连耳朵都没转一下,就这么看着他,表情里甚至带着一点……无辜?
林之予皱了皱眉,走过去准备亲手把猫拎出去。他刚走近两步,猫忽然站起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向房间另一侧江亦辰的书桌。
“等等!”
林之予追过去,但猫的动作比他快。它灵巧地蹿上桌面,在键盘和显示器之间穿行了几步,然后停在了桌角的那个小抽屉前面。
林之予停住了脚步。
那个小抽屉,是江亦辰的私人物品收纳处。里面放着护照、身份证、几张银行卡,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重要票据。江亦辰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所以那个抽屉一直是关着的,连林之予都没怎么打开过。
但此刻,那只猫正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抽屉的把手。它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猫爪不适合做这种精细操作,它扒了好几下,抽屉才勉强滑开一条缝。然后它把鼻子凑过去拱了拱,抽屉又开大了一些。
林之予看见抽屉里面露出一个卡包。江亦辰的身份证就插在透明夹层里,照片上的男人眉眼冷峻,正直直地看着他。
猫伸出一只爪子,在身份证的照片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林之予。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某种近乎于“期待”的情绪。像一个说不出话的人,在用尽一切笨拙的方式,试图告诉你:是我,你看看我。
林之予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了。
他机械地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只猫。猫没有躲,反而仰起头,用一种近乎于乖巧的姿态等着他。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他还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
“江亦辰?”
猫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喵”了一声。
一声。短促的、清晰的、像是在回应一样的“喵”。
林之予瞪大了眼睛。
“……江亦辰?”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喵。”又是一声。猫甚至朝他走近了一步,脑袋微微歪了歪。
林之予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猫对任何声音都会有反应,他叫“江亦辰”猫叫了,他叫“咪咪”猫说不定也叫。对,就是这样,他要再试一次。
“咪咪。”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刚才保持一致。
猫看着他。没动。耳朵都没转一下。
林之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黄?”他随便编了个名字。
猫打了个哈欠。
“……江亦辰?”
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抽屉的边缘。
林之予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他蹲下来,缓缓伸出手,想去摸那只猫。手掌悬在猫头顶上方两寸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因为如果这真的是江亦辰,那他去摸江亦辰的头,是不是不太对?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江亦辰,那就只是一只猫,摸一下也没什么。
猫没有躲。
它甚至主动把脑袋顶进了林之予的掌心里,微微用力蹭了蹭。
那个力度。
那个角度。
那个带着一点占有欲的蹭法,江亦辰每次想要林之予注意的时候,也会用同样的方式,用额头蹭他的肩膀。
林之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猫抱起来,翻过来检查。猫很配合,四脚朝天地躺在他怀里,尾巴惬意地晃了晃。林之予的目光在猫身上快速扫过,然后定在了猫的下巴上。
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斑点。深褐色的,芝麻大小,藏在白毛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亦辰的下巴上也有一颗痣。
同一个位置。
同样的大小。
林之予曾经无数次看过那颗痣。江亦辰仰头喝水的时候,江亦辰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的时候,江亦辰睡着后他偷偷凝视的时候。那颗痣他画过,在那幅他一直没敢给江亦辰看的肖像画里,他连这颗痣的位置都一丝不差地临摹了下来。
而现在,这颗痣长在了一只猫的下巴上。
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落在猫的三花色皮毛上。猫没有挣扎,没有跳走,而是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然后它伸出粗糙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眼泪。
那个触感,粗糙的、温热的、笨拙的,像江亦辰每次看到他不开心时,手足无措地用手背蹭他脸颊的样子。
江亦辰不会安慰人。每次林之予心情不好,江亦辰就只会默默地坐在旁边,偶尔伸手碰碰他的脸,碰一下,缩回去,过一会儿再碰一下。像是在试探:你还难过吗?我可以碰你吗?
现在这只猫也在做同样的事。舔一下,停一下,歪头看看林之予的反应,然后再舔一下。
林之予把猫抱得更紧了,眼泪流得更凶。
他一边哭一边骂自己:你哭什么,你还没确定呢。万一这真的只是一只巧合长了一颗痣的普通猫呢?
他抱着猫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江亦辰的笔记本电脑。他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他单手操作着电脑,另一只手死死搂着猫,生怕它跑了。他点开了江亦辰常用的浏览器,他记得江亦辰的习惯,这个人从来不清除历史记录。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猫怎么照顾
历史记录跳出来的第一行是:“猫应激 反应 怎么办”
第二行是:“如何让猫适应 新环境”
第三行是:“新手 养猫注意事项”
林之予盯着这三行搜索记录,眼泪都忘了流。
江亦辰在查怎么养猫。
但问题是,他们家根本没有猫。
除非
除非江亦辰早就知道自己会变成猫,提前在做功课。
林之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怀里的猫。
猫正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尾巴尖在他手腕上轻轻绕了一圈。
林之予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头,凑近猫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是江亦辰和他之间的一个暗号。
他们婚礼上,交换戒指的时候,江亦辰在他耳边说的第一句悄悄话。不是什么“我爱你”。江亦辰说的是。
“以后请多指教,林画家。”
林之予到现在都记得江亦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像是在恳求他不要后悔。
现在,他对着怀里的猫,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
“以后请多指教,江先生。”
猫愣住了。
它盯着林之予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它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郑重地,搭在了林之予的手背上。
林之予抱着猫,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他花了三年时间让江亦辰觉得他不爱他。现在老天爷把江亦辰变成了一只猫,大概是觉得他再不把话说清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猫毛里,闷闷地说:“江亦辰,你要是能听懂,就眨一下眼。”
猫眨了眨眼。
“你真的是江亦辰?”
猫又眨了眨眼。
林之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开始发颤:“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猫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它盯着林之予看了很久。然后整只猫往前一扑,两只前爪抱住了林之予的脖子,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那个动作。
那个力度。
那个姿态。
和江亦辰每次听到什么让他开心的话时,把脸埋进林之予肩窝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之予终于哭出了声。
他抱着猫,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猫的皮毛上,照在他的眼泪上。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怎么变成猫的”,比如“你还能变回来吗”,比如“你昨晚喝了多少酒”。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那些攒了三年都没敢说的话,现在对着这只猫,他可以一句一句地、不用害怕被拒绝地、不用担心自己表情不够好语气不够温柔地全部说出来。
“江亦辰,你别怕。”
他收紧了怀抱,下巴抵在猫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又轻又哑:
“我养你。”
猫在他怀里轻轻“喵”了一声。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窗台上的窗帘被风轻轻吹起。
卧室的窗户并没有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