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雾与晴空 九月的 ...
-
九月的宁城一中还残留着暑气,梧桐叶却已经开始卷边。
沈屿之站在高二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天空正下着蒙蒙细雨。他没打伞,校服外套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黑色短发被濡湿,几缕贴在额前。走廊里有女生小声吸气的声音,他像没听见,径直走向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卧槽,真是沈屿之。”
“他不是应该在一班吗?怎么来我们三班了?”
“听说他自己申请的,说是三班离图书馆近。”
“这个理由也太扯了吧……”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他经过时骤然退去。沈屿之把书包放下,抽出湿巾擦桌子,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班主任王建国踩着上课铃进来,敲了敲讲台:“安静!这学期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虽然大家应该都认识。沈屿之,你要不要做个自我介绍?”
沈屿之站起来,身量颀长,眉眼冷淡:“沈屿之。请多指教。”
就六个字。王建国等了几秒,确定没有下文了,干咳一声:“行,那你先坐着。咱们开始排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所有人到走廊按名次站好。”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沈屿之拿着书包,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他的名次是全校第一,自然站在第一个。
王建国开始念名字,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从前往后排。念到“林昭夏”的时候,沈屿之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到”,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尾音却上扬,像在笑。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从队伍末尾跑上来,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是柔软的栗色,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跑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他经过沈屿之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洗衣液的柠檬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淡很淡的信息素味道。
甜橙。
沈屿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林昭夏,你和沈屿之同桌。”王建国看着名单说。
林昭夏刚好跑到他面前,闻言刹住脚步,转过头来。一双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小狗。他冲沈屿之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哎,你好啊,全校第一。”
沈屿之垂着眼睛,没说话。
林昭夏也不在意,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大喇喇坐下来,开始翻找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掏出一支笔,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
“这是你的地盘,这是我的地盘,”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上课有时候会睡着,要是打呼噜你就推我一下。”
沈屿之看着那条歪得离谱的线,终于开口:“你画歪了。”
“啊?”林昭夏低头看了看,“没事,反正是个意思。”
沈屿之没再说话,把课本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角。余光里,他看见林昭夏趴在桌上,侧脸压着胳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人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沈屿之听了一会儿,发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皱了皱眉,没有去推。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昭夏准时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舒服。”
沈屿之看着他。
“怎么了?”林昭夏眨眨眼,“我打呼噜了?”
“没有。”
“那就好。”林昭夏又笑了,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已经凉了,“你吃早饭没?我这儿有包子,白菜粉丝馅儿的,就是有点凉了,食堂买的。”
沈屿之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顿了一下:“不用。”
“那我吃了啊,饿死了。”林昭夏三口两口解决掉一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是个扎马尾的圆脸姑娘,叫顾念。她看着林昭夏的吃相,忍不住笑:“林昭夏,你就不能文雅点?”
“文雅能当饭吃吗?”林昭夏含糊不清地说。
顾念旁边的男生叫徐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推了推镜框:“林昭夏,你知道你同桌是谁吗?”
“知道啊,沈屿之,”林昭夏咽下包子,“全校第一嘛,刚才老王不是说了?”
“不止,”徐凯压低声音,“他爸是沈氏集团的,咱们学校那栋新图书馆就是他家捐的。而且他是Alpha,信息素评级S级,据说整个宁城都没几个S级的。”
林昭夏“哦”了一声,继续吃包子。
徐凯急了:“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站起来给他磕一个?”林昭夏舔掉手指上的碎屑,“他再厉害也是我同桌,又不是我祖宗。”
沈屿之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顾念笑得趴在桌上:“林昭夏你真的……绝了。”
林昭夏吃完包子,又翻出一盒草莓味的酸奶,插上吸管喝得滋滋响。喝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片。
沈屿之的余光捕捉到那个瓶子,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林昭夏倒出两片药,就着酸奶吞下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吃完药,他把瓶子塞回书包深处,脸上轻松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
“你感冒了?”顾念问。
“没有啊,”林昭夏擦擦嘴,“维生素。”
沈屿之没说话。他的嗅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的信息素评级是S,控制力是同级别Alpha里数一数二的,但也意味着他对信息素的感知异于常人。
刚才林昭夏开药瓶的瞬间,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任何抑制剂或维生素的气味。那种气味很古怪,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甜腻,混杂着一点苦涩。
他没有多问。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林昭夏睡了语文课,醒了数学课,英语课上偷偷在课本边缘画小人。沈屿之全程坐得笔直,记笔记,回答问题,标准得像教科书。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沈屿之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前面的林昭夏被顾念和徐凯围着,正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手臂挥舞着,笑声隔了十米都能听见。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昭夏栗色的头发上,泛着毛茸茸的金色。他回头喊了一句:“沈屿之!你快点啊,今天的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沈屿之没应声,但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步。
食堂里人很多。林昭夏端着餐盘杀出一条血路,占了靠窗的位置,挥手招呼他们过去。沈屿之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昭夏的餐盘里堆得满满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吃得很投入,嘴角沾了酱汁也不知道。
沈屿之吃了几口,忽然开口:“你是Beta?”
林昭夏抬头,嘴角还挂着酱汁:“嗯?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Beta和Alpha同桌很奇怪?”林昭夏用筷子戳着排骨,“没事,我不在乎这些。Alpha也好,Beta也好,Omega也好,都是人嘛。又不是野兽,还能被信息素控制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屿之注意到,他说到“信息素”三个字的时候,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屿之说。
林昭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就好。快吃快吃,排骨要凉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周,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上来就宣布下个月有校运动会,要求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
“沈屿之!”周老师点名,“你报什么?”
“一百米。”沈屿之没什么表情。
“好!林昭夏呢?”
林昭夏正在操场边摘狗尾巴草,被点到名,“啊”了一声跑过来:“我能报后勤吗?”
“不行!每人至少一个项目!”
“那……跳高?”林昭夏挠挠头,“我小时候跳过。”
周老师在表格上记下来,然后吹哨子让所有人跑八百米热身。
沈屿之跑在第一梯队,步伐稳而快。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是顾念的尖叫:“林昭夏!你怎么了?”
他回头。
林昭夏蹲在跑道边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服,呼吸又急又浅。
沈屿之停下脚步,转身跑回去。
“林昭夏?”
“没事没事,”林昭夏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喘,我歇会儿就好。”
他的嘴唇在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沈屿之蹲下来,两人离得很近,那股若有若无的甜橙味又飘了过来。但这一次,甜味里混着某种不安定的、紊乱的气息,像是收音机调不准频道时发出的杂音。
沈屿之皱起眉:“你的信息素——”
话没说完,林昭夏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抓得很用力。
“别告诉老师,”林昭夏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求你了。”
沈屿之看着他。那双杏眼里带着恳求,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
“我歇一下就好,真的,”林昭夏松开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就是刚才跑太快了,岔气。”
周老师吹着哨子走过来:“怎么了?林昭夏你脸怎么这么白?”
“老师,我没事,”林昭夏笑嘻嘻地原地跳了两下,“刚才跑猛了,已经好了。”
周老师狐疑地看了他几眼,确认他脸色正在恢复,才转身去盯其他人。
操场上又恢复了喧嚣。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聊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操场照得暖洋洋的。
沈屿之站在原地,看着林昭夏的背影。那个少年已经跑去和顾念他们闹成一团,笑声清脆,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但他手上还残留着那只冰凉手掌的触感。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
沈屿之在教学楼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准备往校门口走。余光里,他看见林昭夏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雨幕,书包顶在头上,显然没带伞。
他犹豫了两秒。
就两秒。
林昭夏已经冲出去了,书包顶在脑袋上,跑得飞快,水花四溅。他跑过沈屿之身边的时候,还抽空冲他笑了一下,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虎牙亮晶晶的。
“明天见啊,同桌!”
声音消失在雨幕里,身影也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校门口的巷子深处。
沈屿之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若有若无的,像那个少年手指的温度。
巷子深处,林昭夏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他哆哆嗦嗦地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倒出三片药,干咽下去。
甜橙味的信息素像失控的潮水一样从他后颈的腺体涌出来,又在药物的作用下被强行压回去。这个过程很痛,每一次都痛。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潮湿的墙壁。
“林昭夏,你是Beta。”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雨里轻得像一根羽毛。
“你就是Beta。”
雨越下越大了。
---
傍晚,沈屿之回到城南的别墅区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橙色的晚霞,被雨水洗过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气。
“小屿回来了?”母亲沈若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今天第一天换班,还适应吗?”
“还好。”
沈若擦擦手走出来,四十多岁的Omega女性,保养得很好,眉眼温柔。她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沈若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屿之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若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那么冷了?眼睛里有光,一点点而已。”
沈屿之没接话,换好鞋往楼上走。
“对了,”沈若在身后说,“你爸说周末回来,一起吃个饭。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提前告诉我。”
“随便。”
沈屿之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院。他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窗。
晚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课本。他的目光落在隔壁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张桌面上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是中午他搬过去的。
他想起林昭夏趴在那张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说“Alpha也好,Beta也好,都是人嘛”时的神情,想起他吃包子时鼓起的腮帮,想起雨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也想起他说“求你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
沈屿之闭上眼睛,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热。
清冽的雪松味信息素从那里溢出一点,又被他迅速收敛回去。S级Alpha的信息素,如果放任不管,足以让方圆十米内所有未标记的Omega产生反应。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种不安定的、紊乱的甜橙气息。
那不是Beta该有的信息素。
沈屿之睁开眼,盯着窗外的晚霞。
“林昭夏,”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夜幕降临,星星亮了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还会坐在他旁边,画歪歪扭扭的三八线,冲他露出虎牙笑,在语文课上呼呼大睡。
像一道意外闯入的光,不由分说地照亮了他原本沉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