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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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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又下了一场冻雨。
雨水在电线杆上结成细密的冰凌,巷口的石板路被冻得滑溜溜的,爬山虎的枯藤上挂满了冰珠,风一吹就哗哗地响。书店门口的风铃冻住了,发不出声音。林默站在书店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到“营业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周六早上七点开门了。孩子们不再来上诗歌课,诗歌墙上的作业纸被潮气洇得卷了边,张姐女儿画的那幅“书店里两个小人”还钉在正中央,但高的那个小人的笔记本已经被水渍晕开了一片灰色的云。
他把沈渡给他的名单摊在柜台上。名单已经磨损了,折痕处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纸面起了毛。二十三个名字,七个已经被划掉了——老周是沈渡划的,其余六个是他自己划的。每划掉一个名字,他就会在背面用铅笔写一行字,记录他从那个人的记忆里提取到的画面。保安:她在码头岗亭前笑了一下,说“今天海很美”。出租车司机:她蹲在门口修风铃,铝管散了满地,她手里捏着棉线。老陈:她每天早上站在摊位前等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冬天把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根手指。张丽华:她弯着腰挑花椒,用手指捏起一粒对着光看,说这个够麻。护士: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用拇指轻轻摸着纸的边缘。
这些字迹很淡,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他把名单收进口袋,拿出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诗。
他已经连续写了几个月。每天都写,不写完不关门。诗的内容全是碎片——他把当天掠夺来的画面用铅笔重新描述一遍,不是分行,不是意象,是最原始的记录。保安岗亭的灯光是什么颜色的。她笑的时候眼角弯了多少度。修风铃时棉线在她手指上勒出的红印。挑花椒时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做了几次。这些细节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用力到纸背凸起凹痕,因为他不知道如果他不写下来,有一天这些细节会不会也像那四个人的记忆一样忽然退潮。
他写完之后把铅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灰绿色钢笔。笔杆上“知意”两个字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光滑凹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钢笔放进口袋,和书店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然后他走出书店,把门锁上。风铃还是冻着的,发不出声音。巷口的路灯熄了。他往天穹商务区的方向走去。
名单上还有十六个人。他知道沈渡在盯着他——不是追捕,是盯着。从他找完张丽华那天起,沈渡就拿到了方静给他的新的资料。他把这些整理成名单,但名单不是合同,不是承诺,只是一个被免职警察和一个不死掠夺者之间默认的交易条款。他只答应了不拿命,但如果名单上的人不配合——比如搬家了,离开镜海了,或者把她的画面忘掉了——他就不能保证。
天穹商务区最高的楼是衔月塔,他以前站过天台。现在他要去的是衔月塔对面的写字楼,四十三层,一家私募基金公司的办公室。名单上第十七个名字在那里上班:何明远,四十一岁,基金经理。他的资料最少——沈渡只在宋知意的旧笔记本里找到一张名片,夹在“未完成诗册·第二集”的印刷费清单和几张过期借书证之间。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明远基金,何明远。诗集赞助。”宋知意在旁边画了一个圈——那是她在好句子旁边画圈的惯常笔法,一笔画成,没有缺口。
林默不知道何明远为什么要赞助一本卖不出去的诗集。也许他参加过诗歌课,也许他只是偶尔路过书店,被她在黑板上的字吸引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何明远的记忆里一定有她——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赞助一本诗集,一定有某个瞬间触动了他。林默要把那个瞬间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