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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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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书店藏在墟沟最老的巷子里,左右两边分别是殡葬用品店和一家卖盗版碟的。书店的招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只能隐约辨认出“往生”两个字。林默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招牌——往生,佛教里指死后转世投胎。一个书店叫这名字,要么是老板信佛,要么是对这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铝管风铃,声音像硬币掉在地上。店里不大,三排书架,靠墙堆着半人高的旧书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和油墨味——不是书店那种让人愉悦的书香,而是书页受潮之后再晒干反复几次之后产生的、类似旧衣服在箱子里压了太久的气味。
柜台在进门左手边。一个女人坐在后面,低头看书。她听到风铃响,抬起头。
林默认出了她。
宋知意。比大学时期瘦了,头发剪短了,下巴变尖了。眼角还没长纹,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长期熬夜或者营养不良的痕迹。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棉布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墨水渍,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她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和大学时期一模一样的笑法。那个笑在赵勇的记忆里没有,因为赵勇不认识她。这个笑属于林默自己的记忆,存放在大脑的某个分区里,没有被赵勇的四十四年覆盖。
“你是……林默吧?金融系那个。”她说。
“你还记得我。”林默说。这句话不是客套——他真的在评估她记忆的精确度。距离大学已经过去两年多,一个不熟的隔壁班同学,能在第一眼就叫出名字,说明她的记忆力不错。这是一个有用的信息点。
“当然记得。你不也记得我吗?”她把书合上放在柜台上。封面朝下。但林默已经看到了——是她自己的诗集,自费印刷的那种,装帧粗糙,书名是《窗台上的下午》。
“你在看自己写的书。”林默说。
她被拆穿之后短暂地局促了一下,然后干脆把书翻过来,露出封面。“印了五百本,卖了不到五十本。剩下的堆在仓库里,每个月搬一次家就丢几本。这是其中一本。我偶尔翻翻,看看自己以前写得到底有多差。”
“差吗?”
“很差。但那时候敢写。”她把书推到一边,“你来找书还是找人?”
“路过。”
“路过墟沟?”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审视,“穿成这样路过墟沟?”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没有牌子的灰色夹克,是从赵勇的遗物里翻出来的——葬礼之后赵勇的前妻把大部分遗物捐给了旧货市场,他花五十块买了三件。夹克有点大,肩膀往下塌了两厘米。裤子是他自己的,那条被血泡过的卡其裤洗干净之后颜色变得不均匀,远看像是某种刻意设计的做旧效果。整体看下来不算寒碜,但也绝对不像“路过”墟沟的人。墟沟没有值得路过的理由。这里不是商业区,不是交通枢纽,没有景点,唯一的特色是房租便宜。
“刚搬过来。”林默说。
“搬来墟沟?”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你?明理金融系那个林默?拿过建模大赛一等奖的那个?搬来墟沟?”
“人总会往下走的。”他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自嘲的成分。他说的是一个客观事实——他的社会坐标确实在下移。但他说出来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聊自己的事。宋知意收起了脸上剩余的笑意,不是被冒犯——是被某种不对劲的感觉轻轻刮了一下。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说了句:“也是。我也在这儿。”
她把柜台上那本诗集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米,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那你现在住哪?”
“后面那条巷子。便宜。”
“是够便宜的。热水器好使吗?”
“不好使。三天坏一次。”
“那就是好的。”她笑了一下,“我住书店楼上,阁楼。热水器五天坏一次,算墟沟顶配。”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比划。手指上的墨水渍在柜台顶灯的照射下泛着蓝色。林默看着那几块墨渍,想起赵勇记忆里那个看诗集的年轻女人。赵勇觉得在墟沟看诗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落难者。林默现在确认了——她是后者。一个从明理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女生,沦落到在墟沟看旧书店,背后一定有故事。可能是家庭变故,可能是感情挫折,可能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失败。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她的社会支持系统很脆弱。
一个社会支持系统很脆弱的人,会对任何向她伸出善意的人产生依赖。
“你还在写吗?”林默问。问的不是“你过得怎么样”,而是“你还在写吗”。前一个问题是路人问的,后一个问题是同类问的。区别在于,前者关心的对象是生活状态,后者关心的是那个人是否还在做她唯一在乎的事。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袖口的线头。“写。但写得少了。书店的事忙不完——开玩笑的,书店根本没人来。”她顿了顿,“你也看到了,隔壁是卖花圈的。谁会逛完花圈店来逛书店。”
“那你为什么还开?”
“不是我的店。老板半年前跑路了,欠了三个月房租没付。房东说谁愿意接手就免前三个月的租。我就接了。”她把手一摊,“然后发现上当了。墟沟没人买书。他们连报纸都不看。”
“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巷子里有人骑摩托车经过,引擎声震得书店的玻璃门嗡嗡响。
“因为走不了。”她说,“别的地方书店更开不起。而且我在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客气,也不是自嘲,是一种很轻的、像纸折飞机被扔出去之后暂时还没落地的笑。“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吧——就是觉得只要待在一个地方,迟早会有事情发生。不是好的事情,也不是坏的事情。就是‘事情’。比现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状态强。”
林默看着她。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捻着袖口的线头。那是紧张的反应,不是对“他”紧张,是对“说出这些话”这件事本身紧张。这些话她大概很久没对人说过了。
“我明白。”林默说。
他说“我明白”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声音平稳,眼神适度地放软了一点点——太多会显得假,太少会显得冷。他掌握的分寸刚好让宋知意觉得被理解了,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这个男人在刻意讨好她。这是他从赵勇的记忆里学会的。赵勇追债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表情——不是凶神恶煞,而是“我理解你的难处,但钱还是要还”。比暴力更有效的是让人感到被理解的同时仍然保持压力。
但林默把压力的部分去掉了。只留了理解。纯粹的、不带目的的、恰到好处的理解。
宋知意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这是放松的信号。她说:“你喝不喝茶?店里有热水。”
“好。”
她转身去角落里的小桌子倒水。林默用这个间隙扫了一遍书店的布局——正面是门,后面是楼梯通往阁楼,左侧有一个小窗户对着巷子,右侧是卫生间。没有后门。窗户装了防盗网。这意味着如果有人从正门堵住出口,里面的人无路可逃。
他又看了看她倒水的背影。肩膀很窄,手腕细得能被一只手圈住。她弯腰拿热水壶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苍白,脊椎骨微微凸起。营养不良。
她端了两杯茶回来。茶包是最便宜的那种茉莉花茶,水的温度不够,茶叶没完全泡开,浮在杯面上。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捧起另一杯,吹了吹热气。
“你现在做什么?”她问。
“还没找到工作。”林默说。这是真话——他确实没找工作。他不需要工作了。
“现在外面是不好找。”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她大概经历过类似的阶段。明理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在镜海市的就业市场不会比金融系的好到哪去,可能更差。“不过你是学金融的,迟早能找到。我就不一样了——中文系,最没用的专业前三名。”
“你写诗。”
“写诗不算工作。”
“你出过诗集。”
“自费的。不算。”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圈。“林默,你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参加过一个什么比赛?数学建模?”
“是。”
“拿了第一名?”
“一等奖。”
“然后呢?拿了奖之后呢?”
“毕业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探究——不是对答案本身的好奇,而是对“为什么有人能在拿了奖之后混成这样”的好奇。但她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是混成这样。问他就等于问自己。
林默在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她的同理心很强——强到在问出伤人的问题之前会自己先吞回去。这种同理心可以被利用。一个不愿意伤害别人的人,很容易被“你需要她”这个假象绑架。
“茶不好喝。”林默说。然后把一整杯喝完了。
宋知意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或自嘲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说不好喝,然后又喝完了。”
“不好喝和浪费是两回事。”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我这里还有更不好喝的茶。一个牌子,不同口味。”
“会。”林默站起来。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杯子底在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你的诗集能多卖出一本。”
“那你买吧。”
“我不看诗。”他说,“但我会告诉别人这里有家书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地调整到了“友好但不过分热情”的档位。宋知意看着他,顿了顿,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谢谢你,林默。”她说。
他不谢她。他只是在做投资。
他走出书店。铝管风铃又响了一声。外面的阳光已经升到巷子头顶,照在殡葬用品店的纸扎花圈上,金纸反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推着早餐车的小贩,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流浪汉。
他往自己住的那条巷子走。脑子里在整理刚才收集到的信息。宋知意,二十五岁,独居,经营一家没有盈利的书店,缺乏社会支持,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对“被理解”有强烈的情感需求,会在感受到理解的瞬间放松警惕。她的同理心很强,会被“需要她”的情感绑架影响判断。她的身体健康状况一般——营养不良,睡眠不足,大概率有慢性胃病或者贫血。
控制她,不难。
他回到阁楼,关上门。桌上的能力记录纸还在,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社会身份伪装——进行中。
然后他坐在床上,开始规划下一步。
赵勇的死会让他暂时安全,但不会太久。放贷公司的权力交接一旦完成,新的负责人会重新梳理赵勇留下的债务,他的名字会再次出现在催收名单上。他有几个选择:一,找到新的资金来源,把债还清。二,在新负责人找他之前,让新负责人也“突发疾病”一次。三,离开镜海市,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第一个选择最安全。他现在手里的钱只够撑一个月——交了母亲骨灰的寄存费和下个月的房租之后就差不多了。他需要收入。不是工资,是能让他快速积累资金的方式。
股市。他需要一个账户。开账户需要本金。他需要本金。
第二个选择风险太大。连续两个债主死于同样的“突发疾病”,会引起注意——不是警方的注意,而是更麻烦的人。赵勇背后的公司不会相信巧合。他们会相信有人在搞鬼,然后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查。他不是怕他们——他现在不会死——但被盯上会增加不必要的摩擦成本。好的商业环境需要低摩擦。
第三个选择是最保险的。但他暂时还不想离开镜海市。宋知意在这里。他在这里投入了接触成本。换一个城市,需要重新建立身份锚点,成本太高。
所以目前的优先级是:搞到钱。
他把赵勇的记忆重新调出来。赵勇的放贷业务有三条线——小额消费贷,给普通人的短期周转;中小企业过桥贷,给小老板们的临时资金缺口;赌债代偿,给赌场里的熟客提供高息借款。三条线里,赌债的利润最高,风险最大,但赵勇有自己的一套风控手段——他的赌场客户都是熟人介绍,知根知底,赖账的成本极高。
林默不需要利润。他需要的是那些赖账的人的信息。一个人如果欠了赌债还不起,那他就会成为一个非常脆弱的目标——没有人会关心他的死。家人不会,朋友不会,社会不会。他死在街头,警方会写一个“疑似心脑血管疾病突发”,然后归档。
那些人的时间,就是他的本金。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赵勇的记忆里逐一检索那些赌债客户的名单。名字,住址,电话,工作单位,家庭情况。赵勇把这些信息记得很牢——不是写在本子上,是记在脑子里。做这行的人不写东西。写下来就是证据。
他找到了四个目标。四个都是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均有赌博史,债务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社会关系疏离——其中一个离异,两个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一个单身多年无亲无故。四个人的共同点是:即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案。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人的名字和地址。然后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今晚行动。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养精蓄锐。赵勇的记忆又开始在黑暗里自动播放。这次是赵勇二十岁——第一次打人,替一个欠了钱不还的家伙“松松筋骨”。赵勇打完人之后去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猪肉馅的。吃完回家倒头就睡,没有做噩梦。
林默翻了个身。
他不喜欢这段记忆。不是因为暴力——暴力对他来说是中性词,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理性的选择。他不喜欢的是赵勇那种没心没肺的睡眠质量。一个刚刚打断了别人两根肋骨的人,应该至少失眠半个小时。这是对伤害同类这件事的基本尊重。赵勇没有。
他把这段记忆推到一边,开始想宋知意。她在书店柜台后面看自己诗集的画面——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嘴唇微微翕动,在默读自己写过的句子。她读到某一行的时候眉心皱了一下,然后用笔在旁边写了点什么。改稿。她在看自己已经印成书的诗,还在改。
这个画面让他感到一种很轻的、稍纵即逝的愉悦。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的行为模式符合他的预期——一个会在诗集出版后还在改稿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她活在一个永远未完成的状态里,永远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完成时刻”。这种特质让她变得可预测。可预测的人容易管理。
他睡着了。
黄昏时他醒了。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红变成灰蓝。墟沟的黄昏是镜海市最安静的黄昏——没有天穹商务区的霓虹,没有弦月湾的海浪,只有巷子里收摊的吆喝声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经过的公交车。
他洗了把脸。冷水。热水器又坏了。镜子里的脸还是二十五岁——不,从获得能力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他的皮肤状态没有任何变化。胡子没有长。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停留在天台上赵勇把手搭过来之前的那一刻。
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微笑,严肃,疑惑,冷漠。每个表情都能做,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动了。以前是动的。他能从自己的记忆里调出对比数据——大学毕业照上的那个林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现在没了。不是皱纹没了——是那块肌肉不再无意识地参与笑这个动作了。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瞳孔是黑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到。他把脸凑近镜子,用手指撑开眼皮。暗金色的细线从虹膜外缘向中心延伸了大约半毫米。他在赵勇倒下之前的那几秒里见过这个颜色——他当时以为是夕阳反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变色。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常了。但那个暗金色的细线还在,藏在他瞳孔的边缘,像一枚被遗忘在黑暗里的金币。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他穿上赵勇的夹克,把写有四个名字的纸装进口袋。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墟沟的夜色。
今晚他需要本金。而本金就藏在那些被社会遗弃的赌徒身上,藏在他们的皮肤之下,藏在每一秒被虚掷又无法赎回的时光里。他只需要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一下。然后那些被他们挥霍掉的东西,就会流进他的账户。
公平交易。
那些人不配拥有时间。他们是时间的浪费者。而他可以让时间变得有价值。
他为这个念头感到了一种极其冷静的满足。不是喜悦——喜悦是消耗能量的情绪,不产生收益。是满足。像完成了一道复杂方程式的最后一步推导。答案是对的。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圈。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边缘模糊,像一团正在缓慢扩散的墨水。他走过往生书店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看进去,宋知意还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不是在看诗集——她在写新的。
他没有停。
今晚有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