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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福? ...

  •   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阳光正好落在我的眼睛上。我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起来了。厨房那边传来细碎的响动,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油锅里滋滋的响声,还有很轻很轻的哼歌声。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尾音喜欢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得意劲儿。

      是季留白。

      我趴在枕头上笑了。起床气散得干干净净。

      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衣柜是奶白色的,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俩的合照,阳光照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反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光。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日子真好。

      “陆止安!你再不起来粥就凉了!”

      季留白的声音从厨房那边炸过来,带着点凶巴巴的劲儿,但那个凶是假的,底下全是软绵绵的、只有我才听得见的撒娇。他喊我从来不喊全名,“陆止安”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扑棱扑棱地往我心里飞。^^(幸福上了)

      “来了来了。”我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着木地板跑出去。

      季留白站在灶台前面,围着一件浅蓝色的围裙,正在把粥从锅里舀出来。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下面是一条居家的灰色短裤,露出一截小腿,很白,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三秒钟,心跳很快。

      谈了这么多年恋爱了,还是会因为他一个侧脸就心跳加速。这事儿要是说出去,我那些兄弟肯定要笑话我,说我一把年纪了还像个毛头小子。可没办法,季留白这个人就是长在了我的审美上,不对,不是审美,是长在了我的命上。

      “看什么呢?”他耳朵红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米粥的香气,好闻得要命。他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后脑勺靠在我的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没看什么,”我说,“就想抱抱你。”

      “也不嫌热。”他嘴上这么说,手却覆上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

      这个早晨平常得像每一个早晨。我们坐在小小的餐桌前,面对面喝粥。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适中,配一碟酱菜,两颗煮鸡蛋。季留白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自己也剥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很可爱。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我看着季留白,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他以前生过病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甩了甩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季留白抢在我前面把碗拿走了,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说今天的安排。下午他要去医院上班,晚上有台手术,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让我自己先吃,不用等他。他说得那么自然。

      他是医生。这事我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当然知道。他医术很好,病人喜欢他,同事也喜欢他,前途一片光明。他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身体健康得很,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是优秀的。他活蹦乱跳的,能吃能睡,昨天晚上还跟我抢遥控器抢了半天,最后气得咬了我胳膊一口。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觉得这世界像一幅画,色彩太均匀了,明暗对比太完美了,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地妥帖,反而让我觉得它不像是真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下哗哗流淌的水,看着季留白修长的手指在碗碟间翻飞,忽然觉得那个水声很远。不,不是水声很远,是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把我裹在里面,把所有尖锐的声音、浓烈的颜色、真实的触感都过滤了一遍,剩下这些温和的、安全的、不会伤害我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季留白洗完碗,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歪着头笑了一下。他说:“你今天怎么了?老发呆。”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走过来,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我的嘴角。他的嘴唇有点干,但很软,带着一点点粥的甜味。那个吻太真实了,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痒痒的。什么不对劲什么恍惚什么隔着一层膜,全都被这个吻烧成了灰。

      我想什么呢?我跟我最爱的人住在一起,有一个不大但温馨的家,他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喝粥,晚上一起看电视,偶尔吵吵小架,大部分时间腻歪得像连体婴。这就是我陆止安这辈子最想要的生活,我已经拥有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香味,他皮肤底下淡淡的体温。我说:“留白,我们会一直这样对不对?”

      他的手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没有回答我。

      那天下午他去上班了。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换鞋,看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近及远,由实变虚,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我一个人回到屋子里,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客厅不大,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从桌面垂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卷。电视柜上放着我们俩的合照,海边拍的,两个人笑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我挨着屋子转了一圈。卧室,厨房,阳台,洗手间。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衣柜里挂着我们俩的衣服,季留白的白大褂挂在最右边,熨得平平整整,口袋里还插着两支笔。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洗手台上的漱口杯是一对,一只蓝色一只白色,牙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摆着。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什么我没看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影的边界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看着那片光斑,看着它慢慢地、从地板的一头挪到另一头,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这次它比早上更具体了一些。

      我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不是那种“钥匙放哪儿了”的忘,也不是“有没有关煤气”的忘,像是我的记忆里有一个洞,一个圆形的、边缘光滑的洞,有什么东西本来应该在那里,但现在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虚的形状,时时提醒着我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可是我想不起来。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我努力回溯自己的记忆,往前推,推到昨天,前天,上个月,去年,一路推到我能记得的最早的地方。那些记忆都在,连续的,完整的,像一条没有断过的河流。我从小到大的事,上学,工作,遇见季留白,和他在一起,一切都很清晰,没有任何断裂和空白。

      但那个洞就在那里。

      我闭上眼,试图去感觉那个洞里到底装过什么。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虚空,像一口干涸的井。但我没有放弃,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片虚空上。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得不正常,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全是冷汗。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身体记得。身体比脑子诚实多了,它在发抖,在害怕,在告诉我那个被遗忘的东西有多么可怕。

      电视里还在播着什么。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坐在那里嘻嘻哈哈地说话。他们的笑容很灿烂,牙齿很白,但我觉得他们的笑容有问题。不,不是笑容有问题,是颜色有问题。整个画面的颜色都有问题。太鲜艳了,红得太红,绿得太绿,对比度高得不像是真实拍摄的,像是被什么人后期调过色。不,比调色更奇怪,像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是真的,像有人用颜料画出了这个世界,然后把它挂在一个什么地方,而我是一只飞蛾,一头撞进了这幅画里,以为自己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实际上只是从一个虚空撞进了另一个虚空。

      我的手在发抖。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是真实的,这个没问题,疼痛骗不了人。但除了疼痛呢?沙发是不是真的软的?地板是不是真的硬的?空气是不是真的有温度?还是说,这些都只是某种东西想让我感觉到的东西,是某种东西精心编织出来的幻觉,而我像一条鱼,活在鱼缸里,以为整个大海都是我的,实际上连游出去的方向都是被设定好的?

      “陆止安!别想了!”我对自己说,声音大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探出半个身子。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吹得T恤贴在身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子菜慢悠悠地走,远处有几栋居民楼,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刺眼的光。天上飘着几朵云。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那么秩序井然,怎么可能是一个幻觉?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季留白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我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人就从沙发上弹起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起来很累,领口微敞,头发也有点乱,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了。那个笑容像一盏灯,把我一下午的恍惚和不安全都驱赶得无影无踪。

      “手术怎么样?”我把拖鞋踢到他脚边。

      “还行,不算复杂。”他换好鞋,整个人往我身上一倒,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但我站了四个小时,腿要断了。”

      我搂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只手揉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软,发丝穿过我的指缝,他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底下是一层淡淡的汗味,不好闻,但让我安心。有血腥味吗?没有。他做的是最普通的手术,怎么会沾上血腥味?干净得很,正常得很,一切都对得很。

      “去洗澡,我给你热杯牛奶。”我说。

      他“嗯”了一声,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瞬。

      但他的下一句话就把我拉回来了。他捏了捏我的脸,笑着说:“你今天的表情好呆。”

      “你才呆。”我拍开他的手,推着他往浴室走,一边走一边骂他,但骂着骂着自己就笑了。他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次那个奇怪的东西不见了,就只是一个累坏了的人在看自己的爱人,眼睛里全是软的、暖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磨砂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他脱下来的衣服,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想,我大概是太闲了。一个正常人,有工作,有爱人,有不愁吃穿的日子,怎么会去想什么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这种问题?我又不是什么哲学家,也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爱一个普普通通的、但在我这里是全世界最不普通的人。这就够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把他的衣服扔进洗衣篮里,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牛奶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没有理由的。就是忽然觉得,好幸福啊。有一个人在身边,有一个家在等着,有一碗热牛奶在冬天的深夜里冒着白气。

      季留白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露出一截锁骨。他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后把杯子递给我,说:“晚安,明天见。”

      我们说的是明天见,不是晚安,因为“明天见”意味着我们有明天,有后天,有明年,有后年,有数不清的日子叠在一起,铺成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我们会一起走在那条路上,手牵着手,一直走,走到头发白了,走不动了,坐着轮椅也要并排往前走。

      我关了灯,躺在他身边。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搭在我胸口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着他的重量和温度,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条蛇一样又滑了出来。

      但我这次没有抵抗它。我太累了,不只是身体累,是灵魂累,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疼。我想睡了,不想再想了。

      也许明天醒来我就不记得这些奇怪的念头了。

      也许明天醒来我就会觉得今天的所有不对劲都只是错觉。

      也许我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和我的爱人一起,活到老,活到死。

      我把季留白的胳膊搂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睡意淹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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