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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陵中语   京城郊 ...

  •   京城郊外的皇陵,到了夜里便不像人间。暮色从西山压下来时,守陵的老宫女们便早早吹了灯,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那些石像生立在神道两侧,文臣武将、石马石象,白日里不过是些粗糙的石刻,一到了夜里,影子却被月光拉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风从陵园深处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迟之玉提着一盏灯笼,独自往西边最偏僻的那片区域走。
      这时,她身后远远传来陈嬷嬷压低的喊声。
      “迟姑娘,那边去不得!那是——”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灯笼光一晃一晃的,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射在青砖地面上,拖得又细又长。
      去不得。这三年里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这座皇陵里供奉着本朝历代帝后的棺椁,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禁忌。
      而她这个戴罪守陵的前司天监女学生,本身也是一桩禁忌。
      圣上没杀她,却也不想在宫里看见她。于是她被塞进皇陵,分了一间漏风的偏殿,名义上是“随同守陵”,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发配。
      迟之玉走得很快。她顶着秋夜寒冷的风,熟门熟路地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枯死的柏树林,最后停在一座低矮的坟冢前。
      说是坟冢,其实寒酸得可怜。没有碑,没有供桌,没有享殿,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荒草。四周的石砌围栏塌了大半,碎石头散落一地,也没人修缮。
      据陵园里的老宫人说,这里葬着百年前的一位前朝国师。获罪伏诛,死后不入宗庙,不载史册,连名字都不许人提。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埋了,连立块碑都算逾制,就这么晾了百年。
      旁人都嫌晦气,宁愿绕远路也不从这片过。
      可迟之玉偏不。
      三年来,她夜夜巡陵都要在此停留片刻,有时站一站就走,有时靠着那半截石栏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安安静静待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这座无名冢与她有几分相似。
      都是被抛弃在规矩之外的人,被活着的人刻意遗忘,连存在本身都成了一种过错。
      今夜,她照例走到石栏边,弯腰把那盏灯笼搁在地上。
      灯光昏黄,照着半人高的荒草和一截歪倒的石柱。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灯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一点就灭了。
      迟之玉伸手护住灯罩,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一旁的布满青苔与裂纹的石碑。
      触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突然一僵,脑海深处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扎了一下,猝然的刺痛之后,未曾见过的画面便涌了进来。
      铺天盖地的大火,将半边天烧成红色。折断的旌旗倒在血泊里,旗面上绣的龙纹被马蹄踏得稀烂。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被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中,身上的血顺着铁链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念罪状。
      然后一切的喧嚣都远去了,只剩一个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几乎快要断气地说。
      “……不是诅咒,是警示。”
      至此画面戛然而止。
      迟之玉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手指还保持着刚刚触碰石碑的姿势僵着,胸口却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灯笼倒在地上,火光闪了闪,险些熄灭。她弯腰去捡,手还在发抖。
      三年了。自从三年前那次观星之后,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再“看见”过任何东西了。
      她以为自己这身古怪的能力终于要消失了,终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不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日夜困扰了。
      可今夜,在这座荒废了百年的无名冢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把灯笼摆正。灯光一稳,她的目光便落回到那块条石上。
      “荧惑守心,紫微晦暗,宫阙当有血光。”
      三年前,她跪在司天监的观星台上,对着满朝文武说出这十四个字时,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她刚满十七岁,是司天监有史以来唯一的女学生,破格录取,破格上殿,破格掌观星仪。
      所有人都说她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七日后,太后薨逝。
      那十四个字就成了她的罪状,没有人说她算得准,所有人都说她“妄言天象,诅咒国祚”。
      圣上没有杀她,大概是念在她父亲曾是户部侍郎的份上,只革了她司天监的职,发配皇陵守陵,永世不得回京。
      她想不通。明明是她提前看到了灾祸,明明是她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说出了真相,为什么到头来有罪的反而是她?
      她听说,百年前的那位前朝国师,据说也是因为预言亡国而被诛杀。同一种罪名,同一种下场。
      迟之玉盯着那块石碑,后背发凉。
      “荧惑守心,紫微晦暗,宫阙当有血光。”
      这是她说的。而百年前那位国师,又说了什么呢?
      她正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又搭上了石面。
      这一次没有画面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触感。
      石头在变冷。
      不是因为秋夜的凉,而是一种从内里渗出来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她甚至看见石碑表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然后,灯焰变了。原本橙黄的火苗忽然一缩,颜色由黄转青,再由青转蓝。
      那是一种不似凡火的幽蓝色,冷幽幽的,照得周围的荒草和石碑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青蓝色。
      迟之玉还来不及反应,一道陌生的声音便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个声音,一字一句刻进了她的脑子里。低沉,清冷,带着一种很奇异的穿透力,很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
      “你的血,能让石头发烫。”
      迟之玉惊恐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灯笼脱手落地。灯罩摔碎了,灯油泼了一地,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地上滚了两下,竟然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在火焰最后一次明灭的瞬间,她看见了。
      石碑光滑的表面上,映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广袖深衣,长发未束,衣袍和发丝在无风的时候微微浮动。似乎是位男子,面容俊美却苍白,惨白的皮肤看起来没有一丝活人气,一双眼睛漆黑如无底洞,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
      迟之玉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下一瞬间,火焰彻底熄灭了。
      幽蓝色的光骤然消失,四周重归于黑暗。月亮被黑云遮住,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迟之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尽量保持自己的头脑清醒,回想刚才,她的的确确看见了一个人。
      冷静。
      她在心里默念着,她毕竟是司天监出来的,见过比这更离奇的东西。
      天象、卦象、预言、灾异,哪一样不是寻常人一辈子都碰不上的?一个被困在石碑里的魂魄算什么?
      她稳住心神,慢慢蹲下身,把地上那盏摔破的灯笼捡起来。灯罩碎了没法再用,但灯座还在。
      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灯芯。这一次,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温温吞吞地烧着,照亮了她脚边一小片地面。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她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破。铁锈味的血腥气在舌尖蔓延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将渗血的手指按在了石碑上。
      鲜血触到石面的瞬间,石碑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石头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更近,甚至能听出他语气里淡淡的惊讶。
      “……竟真有冯家的血脉能听见我。”
      迟之玉听到这声音,心跳了一下。
      她收回手,指尖的血在石碑表面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那印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是被石头吸了进去。
      她盯着那处痕迹,低沉着嗓音问道:“你是谁?”
      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
      “霍玮。百年前,最后一个被这座皇陵记住,又被刻意遗忘的人。”
      迟之玉瞳孔骤然收缩,回想起来,她的确听过这个名字。
      前朝国师霍玮,司天监历代奇才录上被划掉的那一行。
      据说他十六岁入主司天监,观星测命无一不精,却在三十岁那年因预言国祚将亡而被凌迟处死。
      死后不入宗庙,不载史册,名字被从所有典籍中删除,连司天监的历任名录上都只剩一个空行和一个朱砂圈出的“罪”字。
      她来皇陵三年,夜夜在他坟前停留,却直到今夜才知道,这里埋的人叫什么名字。
      “前朝国师霍玮,”她缓缓开口,“因妄言天象、诅咒国祚而被诛的那位。”
      石碑里传来一声轻笑。
      “妄言天象,诅咒国祚。”
      他一字一字重复她的话,语气平淡地说:“百年前杀我的罪名,与三年前毁你的罪名,一字不差。”
      迟之玉攥紧了袖口。
      她当然知道。三年前她在皇陵里第一次听到老宫人提起前朝国师的旧事时,就觉得脊背发凉。
      同样的罪名,同样的下场,相隔百年,像是某种诅咒在循环。
      “我没有诅咒国祚,”霍玮的声音沉了下去,“荧惑守心是灾星示警,不是诅咒。我当年观星所得,是有人故意篡改了天象仪的数据,把‘警示’扭曲成了‘诅咒’,再嫁祸于我。”
      迟之玉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司天监观星台上,对着满朝文武说出那十四个字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荧惑守心的天象虽然凶险,但按司天监的古籍记载,这是一等一的警示星象,预示的是朝堂将有巨变,而非诅咒任何人。
      可满朝文武的反应,却像是她亲口说出了亡国的谶言。
      “你当年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她问。
      霍玮沉默了片刻。
      “和你看到的一样,”他说,“荧惑守心,紫微晦暗,宫阙当有血光。这不是诅咒,是警示。警示朝堂将有大乱,警示有人要流血。我本该有办法化解,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刀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迟之玉的手微微发抖,她用力按住石碑,掌心的冰凉从石面传来,反而让她冷静了几分。
      “你想要什么?”她问。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个被困在石碑里百年的魂魄,选择在今夜现身,绝不会只是为了和她叙旧。
      霍玮没有立即回答。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一缕,照在石碑上,那半透明的人影又浮现了出来。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些,他负手而立,衣袍被风吹动,面容苍白俊美,眉眼之间有一种沉淀了百年的寒冷。
      他用沉重的目光看着迟之玉,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你帮我查清百年前的真相,”他说,“我教你驾驭你的能力。”
      迟之玉眉头一皱。
      “我的能力?”
      “预知,”霍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能触物见象,能在脑海中看见尚未发生的事。
      你三年前看见了荧惑守心,七日后太后薨逝,你以为那是预知的全部,其实不是。
      你只会‘看’,不会‘解’。你看到灾祸,却不知道灾祸从何而来、如何化解、谁是幕后之人。
      所以你每一次预言,都只能带来灾祸,永远做一个倒霉的报信者。”
      他的话像一把刺刀,精准地剖开了迟之玉三年来的所有困惑和愤懑。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因为他说的全对。
      “我能教你,教你如何解读预知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教你如何反向追踪预知的来源,教你如何在事情发生之前找到症结所在。
      到那时候,你不会再是灾祸的报信者,而是能改变结局的执棋人。”
      迟之玉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吹过陵园,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座无名冢前,手按在冰冷的石碑上,指尖的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为什么是我?”她问,“为什么选我?”
      这一次,霍玮沉默得更久。
      “不是选择。”他说。
      “百年前,我获罪伏诛,尸身被弃于乱葬岗,没有人敢收殓。只有一个女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将我的遗骨收殓入棺,埋在这座皇陵最偏僻的角落里,还立了这块不起眼的石碑,免得我死后连个归处都没有。
      那个女人,姓冯。”
      迟之玉怔在原地。
      她的母亲,便姓冯。
      她还来不及消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远处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皇陵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个太监尖利的通报声,划破安静的夜空。
      “圣上急召——请司天监迟女官即刻入宫——”
      守陵的老宫人们被那声音惊动了,偏殿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脚步声乱成一团。
      迟之玉没有动。
      她站在无名冢前,手还按在石碑上。
      三年的冷落,三年的遗忘,偏偏在今夜、在霍玮现身的同一刻,圣上的急召到了。
      她不相信这是巧合。
      “荧惑再犯心宿,”霍玮冷冷地说,“比三年前更凶。你那位皇帝,怕是又需要替罪之人了。”
      迟之玉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干涸的血痕。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无比。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盏摔破了灯罩的灯笼,吹灭火苗,放在石碑旁边。
      然后她直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我答应你。”
      她没有说答应的是什么。是答应替他查清真相,还是答应做他的执棋人,又或者两者皆有。
      但霍玮没有追问,石碑里安静下来,那个被困了百年的魂魄在黑暗中缓缓阖上了眼。
      迟之玉转过身,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这一次,她想,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替罪羊。
      身后,那块粗糙的石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蓝色幽光,一闪,便灭了。
      风吹过陵园,荒草伏倒又立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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