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探野兽 ...

  •   塞西尔后背抵着石壁,腿在抖,站不起来。心跳声太响了,他怕对方也能听到。
      德拉科没有动,铁链没声响,呼吸也听不见。但塞西尔知道那双眼睛还在,还在盯着他的脖子。他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喉咙,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怕可以。但不能让它看出来。
      他鬼使神差的想到一个愚蠢的方法。他不懂这种生物的语言和习惯,但他想试试。
      塞西尔慢慢把手放下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小心翼翼。这个姿势在驯凶悍的马匹的时候最有用——让马闻你的手,知道你没有恶意。虽然这不是马。
      黑暗中,铁链响了一声。很轻。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风,是空气被挤压的那种感觉。一股凉气扫过他的手背,鸡皮疙瘩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德拉科在闻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皮肤,但没有碰到。
      可塞西尔没有缩手。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反而僵住了。他咬着嘴唇内侧,强迫自己不动。呼吸压得很慢,怕喷出来的热气会惊到对方。
      其实他不知道谁更害怕。
      德拉科的头低下去,从手背闻到手腕,从手腕闻到袖口。呼吸像刀刃贴着血管滑过去,但没有割下。他闻了很久。几百年的饥饿在鼻腔里翻涌,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是他从未尝过的——不是血腥,不是恐惧的酸涩,是一种更深处的、从血液里渗出来的东西。干净,温热,纯洁,像晒过太阳的亚麻布,像雪水,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记得的、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腐烂世界里的甜。
      水声滴答,一下,一下。
      德拉科闭上嘴,顺势将脸贴在塞西尔的掌心里,停了两秒。然后退了回去。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重新绷紧。德拉科回应了这个人类。
      塞西尔剧烈的心跳缓了下来。
      黑暗里只剩下水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塞西尔的掌心里残留着一片凉意,是德拉科鼻尖蹭上和脸颊贴过的地方。
      他摸到掉在地上的油灯,扶着墙站起来。从刚刚的平视又回到了原来的低头审望。
      塞西尔后退一步,指了指一旁的羊肝,声音细细的:“你吃。”就算它德拉科听不懂,但这已是明晃晃的提示。
      黑暗里做什么都只能靠听觉。
      油纸被撕开。然后他听到了吞咽声,很小声,很小心。像怕被人发现。
      塞西尔听着那个声音,心跳终于落下来。他想起小时候捡过一只野猫,也是这样的——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谁靠近都呲牙。他放了吃的就走,第二天再放近一点,再近一点。后来那只猫肯从他手心里叼食了,喉咙里滚着呼噜声,一边吃一边警惕地盯着他。
      但这不是猫。这是一头会吃人的怪物。

      ——

      塞西尔不敢逗留太久,照着原路摸索折返。他紧张地一个不注意,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皮,刺痛刺痛,不敢出声。推开石门,月光涌进来,他站在门口喘了一会儿。待在空气稀薄阴冷的环境里他要窒息了。
      回到寝宫,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摊开手掌,什么也没有。
      窗外月亮开始往下落。
      塞西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双竖瞳还在,又突然睁开。此时窗外天已稍亮,他才发觉原来过了这么久。
      塞西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困意已无。掌心里那片凉意已经没了,但他记得。
      第二天早上,塞西尔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下一片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拿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还是遮不住。托马斯进来服侍他穿衣服的时候,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塞西尔心虚得要命。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去地牢送了一块羊肝,只是被一只吸血鬼闻了手,只是——好吧,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掉脑袋。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在心里排练:如果玛莎问起来,就说失眠,出去走了走。对,失眠。最近一直在失眠。也不算撒谎,他确实失眠了,只是失眠的内容不能告诉她。
      布包挎在肩上,比平时沉。厨房偷来的羊肝没了,但心虚还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揣了一块石头。
      推开门,玛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漆皮猎服上的银流苏垂在腰侧,一动不动。看到他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定在他眼睛上。
      “昨晚没睡好?”语气不咸不淡。
      “嗯,失眠。”塞西尔答得太快了。
      玛莎没接话,转身就走。靴子上的铁片磕在石板地上,叮,叮,叮。塞西尔跟在后头,盯着她后脑勺那根扎得紧紧的马尾,心虚像蚂蚁在衣服里爬。她是不是知道了?昨晚那件黑色连帽大衣他明明塞进衣柜最底下了,会不会没塞好露了一截?出门的时候门闩有没有插好?
      “塞西尔。”玛莎忽然开口。
      塞西尔吓一哆嗦。“……嗯?”
      “你今天走得好慢。”
      “呃…腿有点酸。”他挠挠头,冷汗直冒。
      “腿酸?”
      “昨天走路走多了。”
      玛莎没再问。塞西尔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了,赶紧咳嗽两声假装清嗓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阳光很好,洒在石板地上白晃晃的。昨晚的恐惧、黑暗、竖瞳、凉意在掌心里蹭过的触感,在阳光下都变得不太真实,像一场梦。只有膝盖上那块磕破的淤青在裤管下面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不是梦。
      “塞西尔。”
      “嗯?!!!”塞西尔又哆嗦了一下。
      “啧。”玛莎嫌弃回头。“你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

      玛莎是昨天半夜回来的。塞西尔不知道,早上在走廊碰见,漆皮猎服的袖口有两道没洗净的暗红色渍迹。
      “昨晚有任务?”
      玛莎嗯了一声,没多说。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穿过花园,走上通往疗养院的石板路。晨光刚铺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追了三天的东西,最后还是跑了。”玛莎忽然开口。
      塞西尔看她一眼。她没看他。
      “啊?什么跑得这么快?”
      “不是快。”玛莎皱眉,“是狡猾。追到一个村子里,明明闻到味儿了,翻遍每间屋子都找不到。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天亮了。我们撤了。那东西白天追踪不了。”顿了顿,“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像有人在背后看着,看了一整夜。”
      “那抓到了吗?”
      “没有。”玛莎语气里带着不甘,“留了血痕,在谷仓的横梁上,很高,人跳不上去。但不是吸血鬼的血痕。是人的。”
      塞西尔没听懂,但没追问。
      疗养院到了。玛莎推开门,奥列克森靠在床头,独眼看着窗外,听到声响转过来。“你来了,殿下。”又看了一眼玛莎,“小钉子也来了。”奥列克森今天精神不错。玛莎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塞西尔则像往常从布包里掏出苹果和刀,坐下来开始削。果皮从指间垂下来,一圈一圈,比昨天稳。因为手没在抖——昨晚在地牢里抖够了,今天反而抖不出来了。
      奥列克森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天脸色不太好。”
      “失眠。”塞西尔这次答得不那么快了。他在练习,问得快答得慢,问得慢答得快,这样才像真的。
      奥列克森嗯了一声,没追问。
      玛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说话。但她看了塞西尔一眼,又看了一眼。塞西尔假装没注意到,专心削苹果。果皮断了,他低头接上,继续削。
      吃完了苹果,老血猎把苹果核扔进碗里,用床头的布巾擦了擦手。
      铁腥味弥漫。
      “笼子栏杆掺了银。摸了之后记得用醋泡一泡。”话里有话。
      塞西尔僵住。
      “银粉进到指甲缝里,时间长了指甲会发黑。”奥列克森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下次去的时候,带块湿布擦擦手。”
      玛莎靠在门口,双臂交叉,看着塞西尔。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果然干了坏事”的表情。
      塞西尔作势把水果刀放在桌上。沉默着装做没听到,实则捏了一把汗。
      玛莎不知道也没空知道他昨晚去做了什么,可她也很识趣的没吭声。几只鸟儿从远处飞来,叽叽喳喳地叫。
      塞西尔像一只偷腥被发现的猫。可是话题又马上转移开了。
      “出任务了?”
      “嗯。跑了。”玛莎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一句:“那东西我看着进村,可是找了一遍又一遍,连个鬼影也见不着。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晃悠着一个影子,像人。”
      奥列克森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这些人啊,杀了几百年吸血鬼,杀得都快绝种了。”他顿了顿,“但吸血鬼也在变。你追了三天追不到,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它变聪明了。它学会了躲,学会了藏,学会了天亮之前换个样子。”
      玛莎盯着他。“换个样子?”
      “人类在进步,吸血鬼也在进化。”奥列克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几百年前它们只会晚上出来嘶吼啃死人,后来学会了用银器藏身,再后来学会了挑食。现在呢?谁知道它们学会了什么。”
      塞西尔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
      “你是说——”玛莎整个人弹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奥列克森又接过塞西尔新削苹果,咬了一口,“我只是活得久了,见过的事多了。你们年轻人总觉得杀光了就完了,但那些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聪明。它们也学会了披人皮。”
      “披人皮?”
      “白天像个人,晚上变回去。”老血猎嚼着苹果,含糊地道:“我年轻时候听说过这种。不多,但真有。混在人群里,你认不出来。你跟他说话,他笑。你请他喝酒,他喝。你跟他称兄道弟,他拍你肩膀。天黑了,他饿了,你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玛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你见过?”
      “活着见过。”奥列克森又把苹果核扔进碗里,“因为我运气好。那天晚上我值夜,没回营地。等我回去的时候,营地里十八个人,全死了。那个白天跟他们一起喝酒的‘兄弟’,不见了。”
      沉默。
      “后来我查了。”奥列克森用布巾擦手,“那个东西在人类里住了三年。三年,没人发现。它有名字,有身份,有邻居。邻居家的孩子还骑过他脖子。”
      塞西尔把水果刀放在桌上,刀尖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他想起地牢里那双竖瞳,暗金色的,在黑暗里盯着他。如果那双眼睛的主人有一天也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拍人肩膀——他还能认出来吗?
      “当时我也有这种猜想。”玛莎的声音很慢,“那些东西还没杀光。只是变了样子。”
      “我说了吗?”奥列克森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嘴碎,爱唠叨。”
      他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走出疗养院。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照在石板地上晃眼。塞西尔走在前面,玛莎走在后面,靴子上的铁片磕在地上,叮,叮,叮。
      “塞西尔。”
      “嗯?”
      “你手指上有铁锈。”
      塞西尔低头看了一眼。两道浅浅的锈色还在指腹上,擦不掉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