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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窝 素描课上他 ...
九月正式开学之后,日子开始有了固定的形状。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去食堂抓两个包子,边啃边往教室跑。早读、上课、课间操、午休、晚自习,一天被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填进去的东西都差不多。但对我来说,高一开学有一点不一样——我是外校考进来的。
这所学校是省重点,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学生占了大多数。他们彼此熟得很,课间在走廊里勾肩搭背,聊的是初中哪个老师最凶、哪次运动会跑了第几名。我一个外校来的,谁也不认识,头几天连食堂有几条路都还没摸清楚,每次都跟在室友屁股后面走,生怕走丢了丢人。
但也还好。我这人别的不行,交朋友倒是快。没几天就跟前后左右混熟了,前后桌四个女生建了个群——哦对,学校不让带手机,我们说“建了个群”的意思就是课间围在一起聊天,聊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记在便利贴上贴对方桌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关于陈望,开学头几天我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我回头借东西的时候,他比别人快一步递过来。
“借支笔。”
他头也不抬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给我。
“借个橡皮。”
他把橡皮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心,很快缩回去。
“借修正液。”
“你什么都借,”他从抽屉里摸出修正液,“你自己没有吗?”
“有,”我接过来,“但你的好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余光瞥见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些文具大部分是新的——笔芯是满的,橡皮上的包装纸还没撕干净,修正液摇起来哗哗响。那支借给我的黑色中性笔,出水特别顺。我用完之后还给他,他随手放在铅笔盒最外面那层。第二天我又找他借,他拿出来的还是同一支。
“你就不能用别的?”我问他。
“顺手。”
那支笔后来被他放在笔袋最外层,每次我回头,他都拿那支。
开学第二周,美术老师搞了个素描体验课,说是培养兴趣,自愿参加。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自己画什么不像什么的光荣履历,又想了想周末在宿舍躺着也是躺着,就报了名。
上课那天是周六下午。我睡了个午觉起来,顶着鸡窝头就去了。画室在实验楼四楼,采光很好,靠窗一排画架,阳光斜斜打进来,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削铅笔,有的在聊天。
我扫了一圈——陈望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穿校服,换了件灰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面前支着画架,正在低头削铅笔,碎屑落在垫着的旧报纸上,动作很专注,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怎么也来了?我在门口愣了两秒,准备找个离他远点的位置。结果他一抬头看见了我,手里的小刀停了。
“林知杨。”
“嗯?”
“这儿有位置。”他拿脚把旁边的凳子往我这边的方向推了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来都来了,这时候绕开反而显得此地无银。
“你也报了这个?”我问他。
“嗯。”
“你还会画画?”
“不会。”他把削好的铅笔放在画架边上,又从笔袋里抽出另一支继续削,“就是手稳。”
“……你就不能假装谦虚一下吗。”
“实话。”
我翻了个白眼,摆弄自己的画架去了。
老师进来之后简单讲了几句素描基础,说今天先画正方体,练线条和透视。我看着讲台上那个灰扑扑的石膏正方体,心里一阵绝望。画什么不好,画正方体。花不好吗,猫不好吗,再不行画个苹果也行啊。
但来都来了。我拿起铅笔,在纸上比划了两下,开始画。
十分钟之后,我盯着自己画纸上那团歪歪扭扭的线条,陷入了沉思。正方体的透视原理我知道,近大远小。但我画出来的这个东西,既不近也不远,既不方也不正,倒有点像被谁踩了一脚的面包。后面那条棱画歪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纸都快被我蹭破了。
“你那个棱线再往外偏一点。”
陈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头来,正看着我的画。我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别看,还没画完。”
他没硬要看,收回视线,继续画自己的。我侧过头瞥了一眼他的画板——然后心里那点不服气全没了。
他的正方体画得干干净净,线条利落,透视分明,明暗交界线卡得刚刚好,石膏的质感都出来了。才十分钟。我有点不平衡:“你真的没学过?”
“没。”
“那你手也太稳了吧。”
他想了想:“打篮球练的。”
“打篮球跟画画有什么关系?”
“都要控制力度。”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我差点就信了。
我拿起橡皮把我那条不争气的棱线又擦了一遍,重新画了一笔。这回往外偏了一点,看起来总算像个正方体了。他在旁边瞥了一眼,说了句“比刚才好”,然后又低头画自己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来是不是安慰。
我盯着自己纸上那个勉强及格的正方体,又看了看他那个干净利落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好像做什么都比我好那么一点。成绩好一点,篮球好不止一点,画画好一点。不对,是好很多。
但他从来不让人觉得难堪。他从来不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也不会抢着来帮我改。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画自己的,偶尔看一眼我的画,说一句“比刚才好”,好像他觉得我理所当然会变好,只是时间问题。
自由练习的时候,老师开始发彩色铅笔,说是接下来可以自由发挥,每个人选一盒喜欢的色系。我翻了翻,挑了一盒暖色调的,粉橘豆沙那种配色,摆在一起看着就甜。
“你选这个?”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盒子。
“嗯。”
他没说什么,伸手在剩下的盒子里翻了翻。我注意到他也拿了一盒暖色调的,跟我那盒颜色很像,只是稍微偏橘一点。
“你也选暖色?”
“顺手拿的。”
我没追问。但我偷偷把两盒彩铅并排放在画架旁边——一个偏粉,一个偏橘,看着就像是一套里的。
自由练习的时候,我用彩色铅笔胡乱画了一朵花。花瓣边缘晕成一团,颜色倒是好看,就是看不出物种。他偏过头看了半天,问了句:“这是玫瑰?”
“这是菊花。”
沉默了片刻。他指了指花瓣边缘:“这个颜色再淡一点就好了。”
“你又懂。”
“不懂,”他说,“但你这个确实不太像菊花。”
我噗地笑出声。他也在旁边笑,右边那个酒窝又出来了,深深的一个小坑,刚好嵌在脸颊最合适的位置。
“你右边有个酒窝,”我说。
“有吗?”
“有。笑起来就有。”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脸颊,好像自己都没注意过。然后他看了看我:“你左边也有一个。”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笑了。”他说。
我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看画。但左边那个酒窝大概是又出来了,因为我感觉自己的左边脸颊在发烫。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但好像都记住了——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他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
下课之后我们一起往楼下走。实验楼的楼梯很窄,他走在前面,我隔了两级台阶跟在后面。走到一半他突然回过头来:“我画得也一般。”
“你那个正方体都快成教材了,还一般?”
“我就是手稳。”他顿了顿,“别的也没什么。”
“手稳也是一种天赋好吗。”
他没接话,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想了想。夕阳从楼道拐角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右边的酒窝照得很深。
“那你呢,”他说,“你唱歌好听。”
“唱歌跟画画有什么关系?”
“都是加分项。”
“什么加分项?”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加快步子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丢下一句“自己琢磨”,声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到底是笑着说的还是害羞说的。
我站在楼梯上愣了一秒,追上去喊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加分项?”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从后面也能看见,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早就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两件事——他右边脸颊上那个酒窝,和我左边脸颊上这个酒窝。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像是配套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跟自己说:林知杨,别想了,他就是刚好坐在你后面。
但我又想起他在楼梯上说的那句“你自己琢磨”,还有他红透的耳朵尖。
好吧。可能不止是刚好坐在我后面。
这章写的是素描课。正方体画得一塌糊涂是真的,他画得很好也是真的。有些记忆过了很多年还是清清楚楚——比如他削铅笔的样子,比如那两盒并排放着的暖色调彩铅,比如他说“你左边也有一个酒窝”时微微发红的耳朵。这些细节都不宏大,但它们在我心里住了很多年。下一章会写到桂花香和走廊上的夜风,还有那首断断续续飘上四楼的《遇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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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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