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无望海》完绿

6、我们 在我这啊

　　他坐在程年年身侧，琥珀色的瞳孔上印着程年年的脸。宋朝聿看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程年年心虚地低下头避免对视。

　　“体育课，你不下去？”

　　“嗷嗷。”程年年后知后觉，“你等下我。”

　　宋朝聿真就乖乖坐那等她。

　　程年年把推理的草稿纸胡乱塞进书里，还好她写的鬼画符，不细看根本不知道她写的什么。

　　体育课也没什么要准备，主要等会下课她得冲到食堂抢饭，没有饭卡可不行。

　　程年年在桌肚捞了一圈，来回翻了两遍书包也没摸到一张卡片。

　　宋朝聿看她翻半天，问道：“在找什么？”

　　“我的饭卡。”

　　程年年有些泄气。自从饭卡丢了几次后她就吸取教训套上壳，系了挂绳，没想到还能丢。

　　补一次饭卡要二十，她一周的零花钱也才一百块，程年年光想想就肉疼。

　　周放刚去完超市，远远就瞧见程年年一脸懊恼，旁边那个轮廓不像她的同桌郑昀，看上去是宋朝聿。

　　走近一看还真是。

　　周放从手肘抽出两瓶农夫山泉分给宋朝聿。宋朝聿礼貌道谢，把另一瓶放到程年年桌上。

　　看程年年整个头快埋进桌洞里，周放也有点好奇，“你找什么呢？”

　　“饭卡。”程年年又重复一遍。

　　“在我这啊。”

　　空气瞬间凝滞，冗长的安静后，程年年缓缓抬起头，样子像极了卡带的机器人。

　　罪魁祸首周放正慵懒的靠在桌沿，两根手指夹住那张饭卡，浅蓝色的挂绳垂落在半空中。

　　看上去真的很欠揍。

　　如果不是宋朝聿在旁边，程年年一定会先踹他两脚，但她只是扯了个诡异的笑容。

　　福市高考体育项目是100、800米、立定跳远以及足球篮球二选一。

　　程年年对跑步和立定跳很有把握，不过她上回高考二选一选的篮球，考得简直一言难尽。

　　体委点完数，体育老师才匆匆赶到，指挥人群分散到固定距离。

　　“先热热身。”

　　程年年已经很久没做过热身操，只能依葫芦画瓢慢半拍的跟练。

　　热身结束程年年就把校服外套脱了扔旁边。每节体育课雷打不动的要掐表绕操场跑两圈，然后才能自由活动。

　　起先还好，跑到一半她就有点垮，到终点时差点跪在地上。

　　程年年猫着腰大口呼吸，耳畔仍响起口哨声，体育老师在半米外喊后面的跑快点。

　　果然不是生命在于运动，而是运动在于生命。

　　寒冬腊月热的快冷的也快，程年年还没走两步就打了个寒颤，赶忙拉上校服拉链。

　　衣服丑归丑，保暖效果还是没的说。

　　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程年年逮住周放就往食堂拽，边走边吩咐，“青青要二楼那家渔粉，我要去吃木桶饭。”

　　“好，我买我买，老地方等你。”

　　周放说的老地方其实就是三楼靠窗的小角落。一中食堂桌子绰绰有余，角落几乎没什么人光顾，所以她们四个经常扎堆在那吃午饭。

　　刚到食堂门口，一旁的教学楼陆陆续续出来好些人，程年年不由得加快步伐上楼。

　　之前有一阵她和周青青还怀念过学校食堂。当时赵家文提议有空可以溜进学校吃顿饭，但一直被搁置。

　　成人的世界约饭比登天还难。

　　下课铃还没响，整层人并不多，在程年年这个窗口排队的更是没几个。

　　程年年暗自庆幸，骤然想起宋朝聿经常来这层吃羊肉泡馍。

　　程年年依着记忆去找泡馍店的门头，果然在那块红色招牌底下看到熟悉的背影，虽然仅剩半个后脑勺。

　　走在操场路上那会她就想通了，拼搏奋斗，努力成为世界首富这种对她来说太不切实际。

　　她只想安静当条偶尔翻面的咸鱼。

　　如果非要有点什么目标的话，她想试试向前迈一小步。

　　男生似乎感觉到背后有人注视，下意识的转头寻找。程年年和他的目光在人影交织的嘈杂空间里就那样对上。

　　随后她笑起来，无声朝他做了个口型。

　　宋朝聿看懂了，那是“等我。”

　　一张餐桌是六人位，宋朝聿没来之前她们一直都是并排，只有周放爱坐对面，说很像皇帝和他的三位大臣。

　　本来程年年还打算和周放换一下，没成想周放特自来熟的给宋朝聿空出位置，刚好和她相对。

　　程年年屁股还没沾上凳子两人已经聊起魔兽争霸，赵家文紧跟话题。

　　她的担心简直多余。

　　周青青姗姗来迟从帆布包里掏出保温盒，周放嘴上说有空约着一起打两把，顺手把盖打开。

　　程年年就负责发一次性手套。

　　“外婆前两天腌的醉蟹，还有卤味。”周青青边摆盘边说，“你们元旦有安排吗？”

　　周放抬手挥散热气，“你先说，我考虑考虑。”

　　周青青给了他一个白眼，转头去看其它人。

　　赵家文刚从周放盘里夹出一片牛肉，惜字如金的说没。程年年只记得宋朝聿11号生日，后天元旦她倒还没计划。

　　“没有。”宋朝聿快速瞥她一眼，给出答案。

　　“那我们去新世纪玩吧”周青青提议，“好不容易放天假，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跨个年。”

　　新世纪是位于城中心的一家百货商场，属于南城早期地标性建筑之一，毫不夸张的说程年年柜子里一半以上的衣服都出自那。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城人，其实她们四个每年都会去。不过南城不大，假期也短，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选。

　　程年年是最先答应的，从来这起她和宋朝聿还没好好相处过，她的计划没主角怎么行，这个机会她不能浪费。

　　“两票了哦。”周青青笑着举起手计数，动作看起来就像在比耶。

　　程年年问，“你们呢？”

　　周放：“我反对。”

　　周青青气不打一处来，问他什么意思。

　　这个场面每天都会上演。

　　程年年抬眼看宋朝聿，她不太确定宋朝聿会不会答应。

　　宋朝聿半空中和她对上视线，程年年下意识的攥住衣角，一秒，宋朝聿说：“三票。”

　　程年年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她怎么感觉宋朝聿对她笑了一下。

　　“3:2，反派失败。”

　　周青青宣布结果，说完朝周放做了个鬼脸。

　　赵家文马后炮的接，“我可没说我不去。”

　　说完去夹盘中那只蟹腿，周放作势要抢，赵家文眼疾手快把盘子一起端走。

　　“叛徒。”

　　赵家文一幅“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午休程年年睡了个安稳觉，以至于下午的课她也多少听进去些。

　　课间她把目前的状况列了优先级。

　　找到回去的方法是第一顺位，目前她已经有了一些头绪，需要时间去实践。

　　其次是弄清楚这里究竟是不是平行世界，她在这里做的决定会不会影响现实。

　　程年年私心希望是后者，她想回去，但在那之前尽可能阻止悲剧发生。

　　不过她现在还没想到什么好方法，总不能在这里等到宋朝聿上大学。

　　时间太久了，她回到现实不定什么样。

　　干久了设计，程年年习惯做两手准备。如果短期回不去，她得先专注解决当下的问题，目前最棘手的就是高考。

　　坐久办公室她看高中课本已经有种武林盟主一朝功力尽失的无力感。

　　晚自习从六点半上到九点，程年年也懒得跑去食堂排队买饭，喊周放帮忙带个饭团就投入到书本里。

　　数理化靠逻辑，语文毕竟是母语，程年年倒不怎么担心这几科。主要是英语，毕业十年，她早就把语法忘得一干二净。

　　强迫自个做了篇完型后她想回家的心更加强烈。

　　如果重生到秦朝就好了，她支持秦始皇统一世界。

　　“哪不懂？”宋朝聿站在她身侧，刚弯下一点弧度，那股好闻的香迎风送来。

　　程年年没好意思和他说其实都不懂，挑了几道实在为难的摆到他眼前。

　　郑昀没在，宋朝聿理所当然占位。他讲题速度不紧不慢，先带程年年顺了遍全文，然后开始分析错题。

　　程年年就跟他的思路走，过后才发现她错的那些题宋朝聿都有讲到。

　　如果这时候她有个系统的话，好感度估计蹭蹭往上猛涨。

　　程年年想着不用白不用，干脆把下午听的云里雾里的几道物理题也找出来。

　　周放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程年年四周站满了人。

　　讨论从最初的完形填空变成一道数学竞赛题。

　　程年年见到周放像是见到了救星。

　　他们讨论的那道竞赛题，解题步骤她勉强看懂一半，剩下的压根没精力运算，动脑太消耗能量，她早就饿了。

　　程年年火速拨开人群，迎接她的晚餐。

　　“谢了。”

　　“宋朝聿怎么坐那？”

　　“给我讲题呢。”程年年火速撕开包装纸，咬上一大口。

　　原来这就是灵魂归位的感觉。

　　周放被她狼吞虎咽的样子逗笑，“来，跟我念:没人跟我抢。”

　　“没人跟我抢。”程年年木讷的复述。

　　不知道是不是默念起了作用，她还真就放慢速度细嚼慢咽。

　　“你和宋朝聿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中午还一起吃饭。”

　　程年年睨他一眼，明明是他更热情。程年年把嘴里那口嚼完，顺便思考了会，“他刚来就是我带的，熟不是很正常，我们是朋友。”

　　周放不知道该不该信。

　　程年年刚从座位解放就有同学占据那张凳子，她只能看到宋朝聿的背影残角。

　　他们讨论的声音不大，恰好能悉数入耳。

　　宋朝聿说话仍慢条斯理，程年年不用走过去都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只是看着越是美好的时刻，程年年越能回想那些悲伤的事情来。

　　和宋朝聿关系破裂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们没有撕破脸皮恶语相向，没有歇斯底里互相折磨。

　　似乎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默契的消失在彼此的生活中。

　　程年年觉得一种很好的形容是像一段不完整的心电图。

　　她对宋朝聿书说：“你好，我叫程年年，程是山水一程的程，年是岁岁年年的年。”

　　故事开始。

　　高一她们鲜有交集，保持无关痛痒的联系。

　　高二因为班级工作，开始有一些微妙的，无法言喻的默契。

　　整个高三是她和宋朝聿友谊的巅峰，宋朝聿到达了那个阈值，成为程年年生活的一部分。

　　几乎每段关系都会经历这个必不可少的过程，无论是恋人还是朋友。

　　程年年有段时间会想他们的友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悄然变质的呢？

　　或许是在社交软件上捱着自尊一遍又一遍询问，最终却石沉大海。

　　又或许是那晚她坐在无望海边却始终没能等来宋朝聿。

　　跑到他家楼下看到成双的影子却像受惊的小猫慌张躲进夜色里。

　　程年年和宋朝聿解锁了很多个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第一次跨城骑行、第一次享受暴雨、第一次在海边看日出…

　　程年年人生中第一次抽烟，呛的眼泪直流。

　　她根本适应不了。

　　海风吹过，火光更盛了些，她把烟头捻进沙里，将宋朝聿连同情窦初开的自己一并扔在那个寂静的夜晚。

　　少女情窦初开的莫名其妙，结束的也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