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无望海》完绿

4、关于宋朝聿 小朝...

　　许是身体支撑不住通宵后又晚睡，程年年想着想着就昏睡过去。

　　醒来已经过饭点，离13点整就差两分钟，程年年下意识先去看屏幕。

　　李泽霖给她发来三条消息。

　　李泽霖：【好久不见，有台手术刚结束。】

　　李泽霖：【我不知道宋朝聿在哪，很久之前我就没联系上他，抱歉。】

　　李泽霖：【我跟他去过一次这，你可以找找看。】

　　程年年点进去看详情。李泽霖甩了个定位，在桑城区华苑名府，邻市，离她358公里。

　　程年年礼貌回了句谢谢。

　　到桑城开车最少三个小时。程年年转头去看购票软件，最近的一班高铁在50分钟后，而高铁站离她家有15分钟。

　　程年年迅速支付订单进卫生间洗漱，中途不忘滴滴打车。

　　师傅见她急，开的那叫一个风驰电掣，好处就是刚进站广播提示她的那趟车开始检票。

　　整个检票期间程年年都虚着，邻座好心分给她一些面包，程年年也不矫情，为了赶这趟车她确实滴水未进。

　　软件给的是过道的位置，好心人是个男生，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搁着一堆零食，书包放在脚底下，看上去是个大学生。

　　程年年其实并没有睡饱，醒的时候她总止不住想要思考那封邮件或是视频。可这些问题都得等她找到人再说，想太多也没用。

　　她定好震动闹钟，给自己放了歌趴小桌板上闭目养神。不过闹钟并没响，程年年是被旁边的男生摇醒的。

　　“那啥，我快到站了，可以让我先出去吗？”

　　程年年的脑子还在加载。

　　出口已经站着些人，广播提示列车即将到达桑城站，程年年迅速将小桌板合上给他让位，男生连连道谢。

　　她没带什么行李，把蓝牙耳机收进包里就朝出口走去。

　　下扶梯时程年年又遇到了那个男生，他一脸诧异的问，“你是来桑城旅游的吗？”

　　她摇头。

　　“是去见你男朋友吧，祝你好运。”

　　程年年没急着否认。

　　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

　　双脚沾上桑城的地面她才觉得心安。

　　今天的天气好的出奇，一路上司机都在给她介绍这边的特色美食和打卡点，导致程年年开始质疑自己穿的这身是不是游客模板。

　　相比福市而言，南源更靠近内陆，不过两座城市在风格上倒大差不差，都偏江南。

　　整个小区的绿化做的非常好，只要是柏油路，两边一定会种满香樟树，一时间程年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湿地公园。

　　即使路上做了再多心理准备，站在单元楼前她还是有些恍惚。

　　铁门是墨绿色的，像刚刷漆不久。门有些年头，风吹过来吱呀响。

　　她瞄了眼里头，很安静，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人给她指点迷津。

　　程年年顿时觉得自己有点虎，拿到个定位就单枪匹马的找上门，这么多层得找到什么时候，万一宋朝聿不住这呢。

　　单元楼正对面是家小超市，程年年结完账才跟老板打探，“姐，1单元有没有一户姓宋的人家。”

　　女人见她买的不少，也很大方的和她共享信息，“确实有，不过你是她什么人啊？”

　　程年年松了口气，“我是他儿子的同学。”

　　“没听说她有儿子啊，”女人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却也没继续盘问，“302就是。”

　　程年年听完答案迟疑了会，只是这毕竟是她现在仅剩的线索，总要试试才行。

　　和老板道谢后程年年拎着塑料袋上楼，这里一层只有两户，很好认，她爬完三楼右手边就是302。

　　程年年在门牌下站定，整理自己有些打结的头发，做完几个深呼吸才去按门铃。

　　空旷的楼道只有门铃的声音，里头没动静，程年年不死心的继续按。

　　她将耳朵凑到门上，金属制品传递给她的只有一阵冷意，不过程年年不介意。

　　过会才传来椅子和地板的摩擦声。

　　这户是有人在家的。

　　程年年直起身安静等待。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看上去年过半百。头发已经有许多银丝，眉毛耷拉着，脸上皱纹密布，身形瘦削却立似松。

　　“阿姨你好，我叫程年年。宋朝聿住这吗？”

　　程年年表明来意，眼神在女人背后搜寻。

　　她能感觉到在听完“宋朝聿”三个字时女人明显有反应，但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宋朝聿不住这吗？”程年年又问，这次她提高了音调。

　　“你说你叫年年？”她的声音嘶哑，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程年年乖乖点头。

　　她给程年年让出位置，说：“你先进来吧。”

　　程年年听话的将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放在玄关。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布置的很温馨。阳台上摆着几株绿萝，正午的阳光投射在压花玻璃上，光影斑驳。沙发上罩着碎花布，茶几上摆着果盘，旁边有辆婴儿学步车。

　　“叫我静姨就好，”女人拍拍她身边的空位，示意程年年坐，“先吃点橘子吧。”

　　“谢谢静姨。宋朝聿今天是上班吗？那我等他下班再来拜访。”

　　宋静剥橘子的手抖了抖，“小朝....他已经去世了，去世很久了。”

　　程年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有根弦突然被扯断，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客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程年年刚接过的那只橘子掉在瓷砖上，发出闷响。

　　半晌过去，程年年开口，“我能问是什么原因吗？”

　　“刚上大学没多久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姐，也就是小朝的妈妈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小朝为了救人牺牲了，需要家属来认领遗体。我姐当时就崩溃了，晕倒在马路边，医院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说着说着她有些哽咽，“董良升那个黑心肝的，明明她们母子两的生活才刚好起来，小朝还那么年轻，还是个孩子。”

　　后来她又说了很多很多。

　　程年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的，走之前女人给了她一把钥匙。宋母的精神状态从宋朝聿走后就不太乐观，她赶时间去养老院照顾。

　　程年年加上她的微信。

　　宋静：【月湖公馆27号】

　　程年年复制地址点开地图软件查询，离这有十多公里。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过去。

　　路上她强迫自己整理宋静刚刚说的那些话。

　　董良升，也就是宋朝聿的父亲。早年间入赘到宋家，所以宋朝聿和宋母姓。

　　宋母全名宋婉之。

　　虽然是二婚，不过董良升对宋婉之很好，所以她家里没介意。有了宋朝聿后他渐渐露出伪善的真容。刚开始是小吵小闹，逐渐进展到夜不归宿，宋婉之为此和他吵过很多次。

　　宋朝聿刚开始并不知道，因为他们吵架会默契的避开他，且每次吵完后董良升会加倍对宋母好。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宋朝聿发现宋婉之总会有莫名出现的伤口，之后受伤的越来越频繁。

　　那会他刚高考结束没多久。

　　宋朝聿毅然决然的带着宋婉之离开那个家。

　　董良升一辈子没赚过什么钱，但好高骛远。离婚被他拖了很久，期间他总能钻空去骚扰母子俩。宋朝聿只能带着宋婉之去小姨家躲。因为有伤情鉴定，所以是诉讼离婚，但董良升仍旧瓜分了一些财产。

　　宋静也是等离婚手续办完才知道董良升还有个儿子，是他跟前妻生的。

　　程年年转动钥匙，门被打开。

　　房子不大，一眼就能总览全局。客厅的东西很少，一张黑色的真皮沙发和乳白茶几。

　　厨具倒很齐全，岛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花瓶，里面没插花。

　　程年年走到唯一关上的那扇门前。门后就是宋朝聿的卧室，程年年拧动把手。

　　整个卧室是黑白灰的装修，书柜上摆的那盆雏菊已经枯死，里面塞满各种书，几乎没有空隙。

　　百叶窗滤过午后的阳光，一旁立着三角架，凑近看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上面的女生戴着遮阳帽，赤脚走在沙滩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

　　她穿着明黄色的长裙，有一部分被拍过来的海浪打湿，但她笑得很开心。

　　这是程年年。

　　画上的这条裙子还在她的衣柜里。

　　她偏头不去看。墙上的洞洞板挂着好几把吉他，她正对昨天视频里的那把。

　　像是久别重逢，程年年去触碰面板，上面盖了薄薄的一层灰，一旁格子上垂着那条行星吊坠。

　　她的毕业礼物在这里。

　　程年年将吊坠取下来攥在手心。

　　他的桌面很丰富，几乎是整个卧室颜色最密集的地方。靠近墙边依次摆放各种绘画工具，那些没来得及整理的画稿散落在桌面上，最上头那张程年年很熟悉，是吊坠的画稿。

　　程年年拿起那张素描纸，上面有细密的淡色铅迹，宋朝聿应该修改过很多次。

　　想到这程年年再也忍不住，砸下来大颗泪珠滑落到纸上，她边擦边哭。

　　这两天的阴云密布终于化作阵雨，尽数落在她身上。

　　程年年又想起宋静和她说的。

　　宋朝聿出事那天本来应该在学校上课，但不知怎么一个人跑到福市，负责转交遗体的警官和她说了大概的情况。

　　宋朝聿救的那个女孩住在隔壁县城，被送上救护车之后也没来过，跳海前她和家里人吵了一架。

　　事发刚好是晚上，周围的监控拍的并不清楚。宋母不敢看，宋静也只看了前半段。

　　那女孩在边上徘徊很久，宋朝聿当时已经注意到她，听到落水的声音后本能驱使他去救人。

　　但即使是主动跳海在溺水时也会有求生的本能，她们会因为恐慌而失去理智，疯狂的去抓住任何可以触碰的物体。

　　那时候她们的力气大的出奇，就像老人常用来吓唬小孩说的水猴子。

　　终于，那女孩得救。

　　整个房子回荡着程年年的哭声。

　　良久，程年年终于哭累了，一屁股坐在那张椅子上。

　　画稿被她攥的皱巴巴，程年年将它摊平，随意抽出本书来压住。

　　太轻了。

　　程年年决定换个重点的。

　　她刚抬起手，动作却因手上那本普通的素描簿而暂停。

　　那是她送给宋朝聿的生日礼物。

　　封面只写了素描簿三个大字，程年年小心翼翼的翻开，生怕弄皱。

　　第一页宋朝聿写了自己的名字，程年年用手去抚摸纸上的纹路，试图从中攥取一丝温度。

　　宋朝聿惯常写行楷，他算是程年年见过能把两者融合的最好的人了。

　　程年年往下翻，这幅画不是单纯的素描，宋朝聿特意上过色。

　　雪地里有两道大小、深浅不一的脚印，远处昏暗的天空正绽放绚丽的烟花，那些散发出的光将整个背景点亮。

　　画中央站着一个戴红色围巾的女生，她的手朝前伸直，像是在作出邀请。

　　她穿的黑色皮鞋上有凯蒂猫的图案。

　　这双鞋程年年也有，画里女生的穿着也很像她的风格。

　　但这个场景她并没有印象。

　　程年年专注的继续看这幅画。

　　那女生的小腿似乎有块污渍，她下意识的想擦干净。橡皮刚接触上素描纸的瞬间，她眼皮不受控的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