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烬   第二章 ...

  •   第二章

      “俞将军众人被这巨口直直压下,惨叫声环绕着整座南城。现场可谓惨不忍睹,”说着,于叔摇摇头,面露不忍,“倏然!一道金光陡然显现,就在那恶鬼眨眼的瞬间,一把泛着凛凛金光的剑尖直指他的眼睛!”

      于叔猛拍了下桌面,旋即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台下,茶客不自觉地倒吸口冷气,恍若剑尖高悬于头顶,泛着夺目金光。

      *

      胸口的铜安琉微不可察地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牵动,自脑海响起一阵沉闷的铜铃声,紧接着,一声妖娆勾魂的女声贴着耳廓滑入——

      她脆生生地轻笑道:“长夙殿下,他来了。”

      闻言,被尊称为长夙的年轻人面上为之一愣,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铜安琉,迅速向左右观一瞥,才慢慢侧头望向门口。

      视线直直穿过一颗颗头颅、一张张人脸,最终落在依靠在门框那身体挺拔利落的男人。

      远远望去只见男人半身藏匿于阳光,一副慵懒姿态,正悠悠地瞧着那双被光笼罩的手。

      长夙的手指陷进扶手木纹里,骨节绷出青白。他没来的及瞥开视线,正正对上那双看不清神色的眼眸。

      ——他想跑,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跑。反而不是疑惑这突然冒出的妖媚声音是从何而来。

      意识到这奇怪想法时他为之一振,随后故作镇定地凑近好友刘大楠低声:“我肚子疼,去一下厕所。”

      刘大楠敷衍点过头,视线不移:“嗯嗯,你去吧去吧。”

      随着长夙的起身、离席,身后的视线逐渐灼热,仿佛要把他贯穿。

      男人收回视线,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直起身子,抬手拂过肩上不存在的灰,抬脚向着长夙离开的方向走去。

      “要知道,神不一定存在,但……”

      于叔的声音好似被降了好几个度。茶客听入了神,有的压着声音细细讨论;有的专心吃食;有的斜靠木栏洋洋倾听,谁都没把注意力放在这步履匆匆的俊美男人身上。

      男人行步如风,柔顺的长发随之而动,卷起清凉风气。发丝扬起的弧度太过于完美,像一台精心计算过的,每一缕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越过激烈的故事,推开木门、跨过门槛。

      ——他迈过门槛后,停下了步子。

      俊美男子缓缓吸了口气,吐出。他的声音像冬季寒风,却隐隐带着冬末春初的温意,化作轻飘的风:“小妖,这种无聊的把戏好玩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身后响起警惕冷淡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长夙手里拿着不知从何拿取的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站在门槛外,摆出一副随时会攻击人的姿态。

      他站在原地不动,不容置疑地重复道:“这种无聊的把戏好玩吗?小妖。”

      长夙并未回答。胸口的铜安琉正隐隐发热,似有无形之物在影响着它。

      两声问,一声默。

      他不明白这个跟踪狂到底在说谁,他四下环顾一圈,只见右侧人海;左侧空荡走廊,后方又无人。

      他抬手覆上发热的铜安琉,视线却牢牢箍住跟踪狂,少顷他蹙着眉问:“你在问谁?”

      跟踪狂终于肯说其它话了:“你。”他慢慢侧过身,却引起长夙的后退,以及增长的警惕心。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缓缓挪到他身上。

      ——深邃、不易捉摸的奇特情绪,从这令人挪不开眼的眸子一闪而过。

      长夙握紧了木棍,咬了咬后槽牙,道:“开什么玩笑,我……”声音戛然而止。他倏然发现自己似乎找不到任何词语反驳对方,也因这短时间盯着对方几近无瑕、完美的脸时,心底产生的一丝熟悉。

      很奇怪,就好像,他在哪里见过——那是在南安展览馆里的一幅挂画,绚丽色调绘出大滳最经典、如今最热门的画面——《华安驱魔图》这幅图,他看了很多次,每每前去展览馆,都要在这幅画前驻足许久,他甚至能准确描述画的细节。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字:烬神侧身立剑,以血消魔。

      但他确定,他所感知到的熟悉并不是来自于静态的画——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自下而上的仰望。

      莫名,脑海闪过几道模糊的画面。

      一位身着淳朴青衣、周边泛着柔柔金光的男子。长夙看不清此人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一丝……无奈、纵容这来自他那被模糊了的眼睛。

      男子薄唇翕动,温风如玉:“长夙……”

      薄唇还在翕动,可他却听不清后面的话。

      长夙如梦惊醒般,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退后数十步,手里的木棍仿佛要被他徒手捏碎。被汗水沁满的后背抵上木墙,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却仍坚定地对上令他莫名恐惧的瞳眸。

      二人面面相视,谁也不曾言语,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茶楼里的喧哗、人声、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响,都退得很远。

      只有呼吸声,和铜安琉在衣襟下的无声颤动,它好似与血肉融为一体,与心脏共舞。

      “……后来,古人又往史书上添上一笔:‘神血化药,金光浩漫,消魔保平,烬神也。’”

      于叔的声音穿过厚重木墙,越过人群,声音闷闷不清地,如隔水听音般划破两人之间的沉寂。

      话音落地一刹,胸口的温度愈发高涨,铜安琉在外套下隐隐发颤。

      长夙看见他闭了闭眼,脸侧向人山人海的大厅中,他声音慢慢,几乎一字一顿:“想到什么了?”

      挂画上,神的脸慢慢与眼前人重叠,以及闪过几秒碎片画面那模糊不清的面容,此刻也有了五官。

      长夙猛地把背紧紧贴上木墙,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木头般。

      他的喉咙发干,瞳孔骤然紧缩,平稳不久的呼吸再度急促,就连木棍也没能握住。木棍“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声音清脆刺耳,与此同时,于叔模糊不清说书的声音闷闷地从墙后、从人海传来,最后钻入他的耳中。

      两道声音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同时响起,同时戛然而止,莫名形成奇异的巧合。

      不可能……或许这只是巧合,也许是现在人们常说的cosplay。长夙只觉得铜安琉越来越烫,像是要烫穿胸膛,绽放独特光芒。

      可,铜安琉不会说谎,也不可能说谎。

      烬缓缓回过身。那双眸子里含着深渊,狭长眸子紧紧盯着他略微翕动的衣襟,好看的眉头蹙成一团,仿佛看见布料下那奇特滚烫的饰品。

      长夙像是感受不到铜安琉的滚烫,抬手虚虚掩盖。

      “这都结束了,临哥怎么还没回来。”

      刘大楠的声音渐行渐近,他一边咕哝一边往这方向走。

      烬显然也听见了,他不动声色地往门框一靠,垂下脑袋,故作等人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恶作剧。

      长夙也随之踢开木棍,瞥了眼跟踪狂后,向着右侧逐渐散去的人海抬步。

      刘大楠刚探出半边身子,便迎面撞见面色阴翳的长夙,他心有疑惑,却不敢贸然询问:“沈大哥,您这是掉坑里了?上了快有四十来分了。”

      满脸阴霾的沈大哥摇了摇头。

      刘大楠顿时摸不清大哥的心思。视线绕过大哥直直瞧向里头,一间开着门的屋子口,有一位堪称雌雄莫辨的人正垂着头靠着门框,好似在等人。

      难不成是大哥个子“高”撞了框?还是那个人打了大哥?他这番想着,又摇摇头打散这离谱的想法。哂笑地环住大哥的肩,一面往前带着,一面列谱:“走走走,咱不论是掉坑里了还是啥的,都是一顿饭的事!美饭扫忧愁!幸福值得有!”

      大哥也不反抗,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出,任由这话唠在耳畔叨叨。他手覆在铜安琉上,感受着这块大小比铜钱大些的铜安琉,自远离了跟踪狂,铜安琉便从火炉化为冰玉。

      刘大楠仍旧报着菜名,似乎给自己念饿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于叔恰时从台上下来,闻声便抬手招呼道:“大楠啊,这是要去十五饭店?”说着,把墨镜换下戴回老花镜。

      刘大楠停下步子,勾起笑点头:“对啊,叔。”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开玩笑般:“叔,要不然您带咱去?”

      凡是知道于叔的身份,都能听懂刘大楠话中的意思——叔,您是老板背后的大资本,您带咱去了,说不定咱能享受到折扣优惠呢。

      于叔倒是没推脱,反是眯着眼笑呵呵:“好啊,就让我家宝贝大展身手,让你心甘口服!”

      刘大楠的话一句赶着一句,像茶几上那壶煮沸的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沈大哥可算是把出游的神扯了回来——那是一道灼热的视线,来自身后,来自那位跟踪狂。

      他不易察觉地向后一瞄,便看见跟踪狂步履闲平地绕过红柱,草草与之相视,跟踪狂无声地开了口:小妖,下次见。他似乎还能幻想出跟踪狂说这话的语气,定然是不容置疑与无奈的结合。

      相视仅需一瞬,但让胸口的冰凉再度泛起温热也仅需这一瞬,随着跟踪狂离开茶楼,而恢复。

      沈大哥紧紧皱着眉,像是随时会扯过一位无辜之人泄愤。

      好在,他没有做出实质性举动。

      不知是不是刘大楠提早上了年纪,此刻竟与于叔聊得热火朝天。

      他们在前,大哥在后。

      茶香萦绕的茶楼也到了歇息时刻。

      茶馆格格不入地坐立于现代房屋之间。进入纯木建造的茶馆时,反应的第一时便是时光倒流回了民国,茶客们默契地穿着最为朴素的衣裳坐落桌前,饮茶、听书、闲聊、嗑瓜声……一切是那么惬意无忧。

      ——像是时间故意走得很慢,最后停在某个泛黄的午后。

      ……

      虽说跟踪狂在他眼下离开了,可那来自血液沸腾、铜安琉微微发热的实感,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人没走,还在这附近,甚至说就在身旁。

      沈大哥止住步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行色匆匆赶向公司的白领;带着孩子散步的老人;穿着玩偶服的奶茶员工;急着送餐的外卖员……

      对面传来女孩软声软气不怎么清晰的询问声:“奶奶,我可以吃棉花糖吗?”小女孩仰着小脸指着街边的棉花糖。

      “好,咱囡囡想吃,咱就买。”老人家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

      前者闻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她笑着说:“奶奶最好了!”

      身旁匆匆而过的白领耳朵与肩膀间夹着部手机,他一面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拿复印件,一面恭恭敬敬地说:“好的好的,李总,方案今天下午就能出。”

      “你好,外卖139做好了吗?”外卖小哥站在前台询问。

      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小哥哥,看看我们家奶茶新品。”身着玩偶服的奶茶员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他热情温和地递来一张传单。若仔细听,能发现这闷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像在刻意假扮什么。

      沈大哥应也没应,手却接过那张传单。

      霎时,铜安琉剧烈颤抖,滚烫。

      沈大哥顿觉不对,他抬起眼睛,那视线沉甸甸的牢牢锁在员工身上,慢慢地自上而下地扫视,像要把玩偶服之下的人看个透彻。

      初夏的温度并不低。烈阳高照,温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气迎面而来。

      玩偶服员工背影匆匆,急赶慢赶地冲向街沿的路人,向其递出传单,声音闷闷:“小姐姐,看看我们家奶茶新品。”

      一样的说辞,不同的音调、称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