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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滳 老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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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曾听阿玛用梵语说过一句话:“灯塔之下,真相无处可藏。”
——那是来自古老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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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案上的茶烟袅袅,说书先生往矮桌后一坐,折扇“啪”地展开,随之喧闹的大厅倏地寂静。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早在大滳建国前夕,天地混沌,秩序崩塌,人们难以得安。当时有一种噬人心魄的魔妖名为秽,这秽扰乱世间安宁,专趁着人们生病、受伤期间,悄无声息地钻进人体,迫使被附身的人们化作无恶不作的恶鬼。可人们都以为看不到希望之时——蓦地!一位身着墨色长袍、手持利剑的男子闯了出来!
他双指合并,口中念着听不懂的咒。而后他握住剑身缓缓划过,只见他猛地将剑从手心抽出,沾满血的剑侧立于身。”
说书先生生动形象地在矮桌后叙说。他将折扇收起又打在手心:“据史实记载,曾见过此人的百姓俱言:‘未见此人挪动身形,就见本空躯无魄的人,便如滋灌了新的生命般,活了过来。’”
折扇倏然被拍在矮桌上,他面色有一瞬间的凝重,仅展露了一瞬,又消失殆尽。而后绘声绘色地继续说道:“当事态稍控,人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姓名,可这神秘男子却浑然不答。后来的几天里,秽宛如真的被消灭了一般,人们忍不住为此庆幸。
当他们想找到那名男子感恩道谢之时,却发现男子曾驻足之地,地面隆起,竟凭空凝结出一尊八尺高的、与那夜望过一眼的容貌别无二致的石像。”
先生左右缓步走着,不时停下作惊。他慢慢回过身面对观众,又咂嘴叹道:“后来,他像是从未降临过人间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们认为这是神明伸手了,便为他建起庙宇,雕起数座神像,遍布国家的各个地域。人们觉得一直喊救命恩人无名神,颇为不敬便取名为‘烬’,并为庙宇取名为素安庙。此后,这渺小村庄内,矗立起一座红墙木底,香火萦绕的神邸。”
“而那尊平地起的雕像,随着时间流逝愈发高大……直至人们需高昂着脑袋,遥遥而望那座与旁侧二仗榕树同高的神像。”
先生越讲越细,使人辨不得真假,更何况,说书人并不一定要完整的历史。他的声音宛若经历摧残慢慢低沉、落入尘埃。
忽而,台下响起一道反驳的声音,一道道视线随即被扯了过去。
“慢着!容我打断片刻,”观客中央兀然伸出一只小麦色的手,“虽说自这无名神降临,秽奇怪消失,可再后来呢?这座城的人不都死了?”
先生话音顿了顿,问道:“这位先生,何出此言?”
“这明摆着是在装神弄鬼,书上都记载说:‘秽,乃难消之物,尚未寻得消灭之法。’他又怎么能灭?”男子句句属实,冷不防地引起他人低声议论。
先生饶有兴趣地摇着折扇,闻言,手一抬,高声叫道:“好!问得好!”
先生将折扇放在桌上,负手解释道:“我们皆知,‘秽’是魔物,可这并不符合我们当代人对古时的印象,更不符合现实逻辑。”
“比如《山海经》这本书记载的是山中的珍奇异兽、部落风俗等的典籍。若不把它视作传说神话,那么,书中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真的存在吗?若存在,那岂不是很危险?”
“但这些终究是一个人的幻想,自然,幻想不一定能成真,可某些传说也不一定是假。史实记载:秽,毁人心魄也。虽然我们并未亲眼见证,可有些物品却又能证明。但诸位是来听书的,又不是花钱来听科普道理论证的。”
先生并未给男子反驳的余地,慢慢合起折扇,清咳几声。
先生所描述的一切好似在眼前上演,犹如身临其境那般。
年轻人失了神喃喃道:“于叔的功力又涨了。”
年轻人听见身旁的同伴附和:“是啊,明明知道这些事大部分都是个人衍生出来的,可我莫名觉得这就是现实。”
他又道:“你瞧,今儿来听的茶客,是不是比以往要多得多。”
年轻人环顾四周,随后点头,答:“多了不止一点。”
大厅内、二楼走廊、墙柱旁……悉数被听客占据,他们聚精汇神地盯着于叔,生怕漏了什么。
自大滳建国后,新上任的皇帝便命令禁止一切封建迷信。皇帝干的彻底,扫遍整片国土,犄角旮旯的角落都被全面明察。
素安庙也随之落了灰、掉了色、毁了像。
某本书上曾有过一句话:香火若没了,神便没了法;信仰若没了,神便消失了。
听着台上于叔的娓娓道来,年轻人的思绪渐渐飘出茶馆,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为什么山上的庙被香火缭绕却未见神临呢?
大滳时期,人们渐渐忘却了神明。可每当被秽侵害之时,他们统统认定是生病的缘故。
“史书曾记载:‘被秽侵占之人,自脖颈生出青紫蜿蜒而上,占据面容。当日病情定当愈发严重;翌日,头昏身沉,眼前发黑;三日后,此人神志不清,见人便啃。’”
因此,他们成了传播源,成了人们口中的恶鬼。
于叔端坐于矮桌后,他拿起茶杯抿了口,道:“此后,人间沦为炼狱。后来的一段日子里,秽再度被抑制,人们得了安宁,前脚秽刚平息,后脚南城被毁。当俞将军带了一批人马,抵达南城之时,映入眼帘的是满城的烟火,他们站在城门外,望向烈火那头。”
于叔蓦地停顿,许久,他才续道:“您儿猜,俞将军瞧见了什么?”他再度停顿,似乎在等我们的回答。
他瞧着茶客,茶客瞧着他,谁也不说话。
于叔垂了头,闷声道:“只见那烈火之中有道人影,那人影随着火焰摇曳,”于叔抬起头,年轻人这才注意到,于叔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知何时换成了墨镜,镜片幽深,倒映着摆在茶桌边上摇曳的烛火,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那烈火犹如鬼魅,倏地向两旁分开、退散,露出烈火中央的景象。”
“俞将军怔愣半晌,只因那人正是易将军的小儿子——易岷,是那个病恹恹的易岷。而此刻,易岷正跪坐在一个人的面前,他正埋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俞将军向前走了一步,易岷警觉地抬起了头,艳丽的血顺着他的白发滴落,俞将军看清了……他那苍白的脸上沾满了血液,口中正慢慢咀嚼着什么,那是一缕几近透明的东西,俞将军根本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
听至此的茶客均不免蹙起眉头,更有甚者因不适而闯出人群;有与同行的好友愤愤议论的;也有面不改色饮茶的。
大滳是残酷的。对这个朝代的记载是少之又少,却能把南城被毁这件事记载得详细,仿佛这是一位作家专往自己喜欢的点写那般。
俞将军不可置信地往前慢慢走了小半步,他握紧手里的长枪,怒喝道:“前些天就见你不对了!你果真是源头!”
易岷好似听懂他的话,咽下口中的食物,缓缓站起身,松开抓着男子手臂的手,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注视俞将军半晌。
那双眼睛仿佛在透过俞将军看别人。
他慢慢地抬脚,跨过男子的身体,一步步地朝俞将军走去。
俞将军见状,厉声道:“准备迎战!”
将士们握紧兵器,均摆出作战的姿态。
然,易岷仍旧一步步地靠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易岷愈发靠近,将士们不免心弦簌簌绷紧,脚下甚至冒出退堂鼓的迹象,却被俞将军的一句话打消。
“无论他是人是鬼,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平百人!”
俞将军紧盯易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五米之时,易岷蓦然停下了脚步。那烈火愈大,好似要把他们吞噬,可您儿猜怎的?”于叔抛出问题,手肘撑着桌面,身子侧斜,好似在等着茶客回应他的话。
于叔身形一晃,双腿盘坐,双手往半空描绘,折扇在他手里宛如画笔,绘山河绘烈火。
“那橙红的烈火幻化为紫蓝的妖火。俞将军看见易岷鲜红的嘴唇翕动,而后便听见,那声音悠悠地绕进耳道,他在说:‘长夙殿下。’”
俞将军见他站在原地,一丝要攻击人的表现也没有。他面露一丝错愕,在他的印象里,易岷是病弱哑巴的小公子。
易岷的视线直直地穿过这百人,定定地落在某个虚无。
“俞将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身后的士兵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只见,一团巨大的、黑压压的、正在发出凄厉惨叫的秽,正自中央张开黑黝黝大口,自众人身后的天际缓缓压下……”
于叔的声音戛然而止,衍生的故事也随之停滞。茶楼里一片死寂,只剩茶烟袅袅。
年轻人的眉头早已蹙成一团,他的面色惨白,手不自觉地紧紧按住了胸口。
仿佛那自天际压下的、黑压压的巨口,正对着他的头顶。
于叔富有韵味的嗓音,顺着柱子蜿蜒而上直至包裹整栋茶楼,茶楼沉寂,只留这丰饶,获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