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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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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天池
平静的日子像终南山的雾,看着浓得化不开,其实一阵风就吹没了。沈知白从终南山回来的第二天,就在集贤山庄的院子里喝粥。顾书鸿坐在他对面,今天没戴毛线帽,因为省城回暖了。他的耳朵是正常的肉色,没有红,因为沈知白今天还没摸。他端着曼特宁,看着沈知白把咸鸭蛋的蛋黄捣进粥里,金黄的颜色让他想起了长白山秋天的白桦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联想,因为他没去过长白山。但他今天要去。不是他要去,是沈知白要去。
早上七点四十分,金采华的电话打到了沈知白的手机上。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像一个人在跑着说话。“长白山,天池。昨晚十一点二十分,天池水面出现异常发光现象。光不是从水里发出的,是从水下发出的。颜色是紫色的,和丰县平安镇古神的气息一模一样。当地气象局以为是极光,但长白山的纬度不够,历史上有记录的极光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凌晨三点,天池周边三个村镇的居民同时出现了集体梦游的症状。不是一两个人,是三百多人。他们从家里走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走的方同——都往天池方向。”
沈知白把粥碗放下。“七派谁去?”
“都去。你在省城等,我们派车来接。直升机。省公安厅调的,两个小时后起飞。”电话挂了。
顾书鸿看着他放下碗的动作,知道他要去哪里了。“长白山?”
“嗯。”
“天池?”
“嗯。”
“我跟你去。”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两秒。“你是去旅游,还是去捉鬼?”
“我去看着你捉鬼。”顾书鸿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到月亮门外面,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给林晓的。林晓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像是一直在等。“顾总,您今天上午有个董事会。”
“取消。”
“下午有个项目验收会。”
“推迟。”
“明天……”
“未来一周的所有安排,全部取消。我要出一趟远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总,您要去哪?”
“长白山。”
“……您是去出差,还是去追沈道长?”
“都有。”
林晓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顾书鸿以为她会说“您疯了”。但她没有。她说了一句让顾书鸿意外的话——“注意保暖。长白山零下十五度。沈道长那件道袍不挡风,您给他带件厚外套。您的行李箱在办公室柜子里,我让人送到机场。”电话挂了。
顾书鸿站在月亮门下面,握着手机。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他深蓝色的毛衣上。他的耳朵没红,但他的心口热了一下。他走回院子,对沈知白说:“我跟你去。林晓让我给你带件厚外套。”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林晓是你秘书,不是你妈。”
“她比我妈管得还多。”
“你妈呢?”
“在伦敦。陪我弟读书。我弟今年十六,读A-level,成绩比我当年好。”
沈知白把玉佩和铜钱塞进领口里,站起来。“走吧。直升机不等人。”
两个小时后,省城军用机场。一架米-171直升机停在跑道上,旋翼已经开始转动。金采华站在登机梯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江芷站在她身后,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陈恪蹲在一边整理登山包,包里除了青瓷瓶还多了几盒自热米饭。赵远航穿着厚厚的冲锋衣,正在和地勤人员确认航线。雷动天没来,来的是他的弟子秦岳,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雷法精要》,正在翻看。苏衍站在人群最远处,闭着眼睛,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他在感知长白山方向的气息。
宋知意站在沈知白身后,短剑在腰间,铜铃在背包上。她今天换了一身装备——不是藏青色的道袍,是白色的雪地迷彩,登山靴是高帮的,鞋带系得很紧。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那根绣着白花的黑色发带束着。白花在黑发上格外醒目,像一朵开在深夜的栀子花。
顾衍之没来。他在畏垒山。他还在飞云观里等沈青萝。沈知白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等,就像顾书鸿等他一样。他看了顾书鸿一眼,顾书鸿穿着一件黑色的厚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把保温桶递给沈知白。“路上喝。粥是早上煮的,还热。”
沈知白接过保温桶,没有打开。他提着保温桶上了直升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顾书鸿坐在他旁边,系好安全带。直升机起飞了,旋翼的声音很大,大到说话要用喊的。沈知白没有喊,他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拧开盖子,粥香在机舱里弥漫开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顾书鸿嘴边。
顾书鸿愣了一下。他接过勺子,把粥喝了。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他自己煮的,但他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粥的味道变了,是他的心跳变了。他的耳朵红了,在零下十五度的长白山腹地,在米-171的机舱里,在旋翼的轰鸣声中,红得像天池水面上那层紫色的光。
三个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长白山北坡的一个临时停机坪上。这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气温零下二十度。沈知白穿着顾书鸿带来的厚外套,黑色的,羽绒的,很暖。他的道袍穿在里面,玉佩和铜钱贴着胸口,在羽绒服的包裹下保持着体温。他踩着雪走到天池边,天池的水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雪是白的,但冰下透出的光是紫色的,紫得发黑,黑得发亮。光在天池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直径约百米的、像眼睛一样的光斑。光斑在缓慢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震动传到了湖岸,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金采华蹲在湖边,用平板电脑扫描光斑。屏幕上弹出了一堆数据——波长、频率、振幅、相位。她推了推眼镜。“这个光的特征,和丰县平安镇古神的气息完全一致。但能量等级是那个的几千倍。天池下面有东西。不是古神,比古神更大。”
江芷的平板电脑也响了一声。“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疑似《山海经·大荒北经》所载——‘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神,名曰天吴,是为水伯。’不咸山,就是长白山。天吴,水伯,八首八面八足,能吞云吐雾,掌控东北亚的水系。”
苏衍睁开了眼睛。他的浅灰色瞳孔在紫色的光中变得透明,像两块冰。“它醒了。”
湖面上的光斑猛地亮了一下。紫色的光从冰面下喷涌而出,像一根巨大的、发光的、从天池中心射向天空的光柱。光柱的高度超过了长白山的主峰,在云层底部炸开,形成了一个紫色的、缓慢旋转的、像漩涡一样的圆盘。天池周边的雪地被紫光照得一片通明,连雪花的形状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知白的右臂符文亮了。不是被阳气催发的亮,是被天池下面那个东西的气息激活的亮。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东西,和归墟有关。不是古神,是守门人。天池是归墟的另一个入口。畏垒山是一个,天池是第二个。
顾书鸿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保温桶。他看到了紫光,看到了符文,看到了沈知白紧锁的眉头。他把保温桶放在雪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沈知白。“戴上。别冻着。”
沈知白接过手套,没有戴。他把手套塞进口袋,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剑身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陈恪的药粉渗进了木纹里,在紫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用剑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自己、顾书鸿、和那个保温桶。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七枚天罡钱,以北斗七星的方位布在圈的边缘。七枚铜钱在紫光中发出金色的光,形成了一个保护罩。
“你在这里等着。别动。”沈知白说完,走向湖边。
顾书鸿站在圈里,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在紫色的光中变成了暗紫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湖边一直延伸到雪地深处。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踩得冰面咯吱作响。冰面下的紫色光斑在他脚下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涌出了紫色的雾,雾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东西正在从冰下爬出来。那个人形的东西有八个头,八个面,八只脚。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发着紫光的冰块。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八双眼睛同时睁开了,同时看向了沈知白。
沈知白没有退。他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剑身亮了起来,赤红色的光和紫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太极图。他把剑刺入冰面,太极图从剑尖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天池。紫色的光被太极图压制了,光柱从云层底部缩回,缩回冰面,缩回天池中心,缩回那个人形的东西体内。
八首八面八足的巨物发出了一声嘶吼。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冰面下传来的,像整座长白山在咆哮。积雪从山坡上滑落,松树被连根拔起,湖边的石头滚进了水里,溅起的浪花是紫色的。顾书鸿站在圈里,看着沈知白的身影在紫光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想冲出去,但他的脚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不是害怕,是沈知白的符。那七枚天罡钱形成的保护罩不止是保护他不受伤害,也在保护他不做傻事。
沈知白站在天池中心,脚下的冰面已经裂成了无数块碎片,他踩在一块浮冰上,随着水波摇晃。他的对面是那个八首八面的巨物,它的每一个头都有不同的表情——愤怒、悲伤、喜悦、恐惧、贪婪、嫉妒、傲慢、冷漠。八个头,八种情绪,对应着人类的八种执念。它在用这些执念攻击沈知白,试图让他迷失在自己的欲望中。但沈知白的欲望很少。他想要的是封住归墟,找到母亲,让顾书鸿每天都能给他煮粥。前两个太大,后一个太小,小到不足以让八头巨物找到破绽。
桃木剑从冰面中拔出,太极图随之消散。紫色的光柱重新从冰下喷涌而出,但这次的方向不是向上,而是向沈知白。光柱击中了他的胸口,他飞了出去,落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撞在湖岸的石头上。他的手松开了桃木剑,剑飞出去插在雪地里,剑身嗡嗡作响。
顾书鸿在圈里看到了这一切。他的脚不再被钉住了,他冲了出去。跑过雪地,跑过冰面,跑到沈知白身边。他蹲下来,扶起沈知白的头,沈知白的嘴角在流血。他的眼睛睁着,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紫色的光。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块陶片——“知白”的陶片。他把陶片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陶片亮了,不是紫光,是白光。白光从他的胸口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天池。八个头的巨物在白光中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它的八个头同时转向了沈知白,八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东西——敬畏。
天吴,水伯,掌控东北亚水系的上古神祇,跪了下来。不是跪沈知白,是跪他胸口的陶片。陶片上有沈青萝的气息,有归墟的气息,有比天吴更古老、更本源、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八首同时低垂,八面同时朝下,八足同时蜷缩。它在向归墟的守门人行礼。
沈知白从雪地上站起来,把陶片收进袖中。他走到天吴面前,伸手摸了摸它最中间那个头的额头。额头是冰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他的手在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你回去吧。归墟的门还没开。开了我会叫你。”
天吴的八个头同时点了点。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下沉,沉入冰面,沉入水中,沉入天池的最深处。紫色的光随着它的下沉而消散,光柱消失了,光斑消失了,湖面上的紫色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墨黑。天池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面安静的、结着冰的、倒映着星空的水。
沈知白转身走回湖边。他走到顾书鸿面前,顾书鸿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沈知白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手套,戴上。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顾书鸿的耳朵。冰的。他把手缩回去,解开自己的围巾——不是他的,是顾书鸿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他把它绕在顾书鸿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冻的。”
“你耳朵也是冻的。”
“嗯。”沈知白把手套摘下来,套在顾书鸿手上。手套很大,是顾书鸿的尺码,沈知白戴着大,顾书鸿戴着刚好。他把手套的边沿往下拉了拉,盖住顾书鸿的手腕。
“走吧。回去喝粥。保温桶还在湖边,别冻住了。”顾书鸿转身走向保温桶。保温桶倒在了雪地里,盖子弹开了,粥洒了一地,在雪地上烫出了一个圆形的、冒着热气的坑。坑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顾书鸿蹲下来,看着那摊粥。
“煮了三个小时。”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沈知白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明天再煮。明天早上,我喝两碗。”
顾书鸿把保温桶捡起来,盖子盖好,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看着沈知白。沈知白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天吴的。紫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沈知白。沈知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擦不干净,紫黑色的血干在了皮肤上,像一道狰狞的纹身。
“回去洗。”顾书鸿说。
“嗯。”
两个人走回停机坪。直升机还在,旋翼没有转。金采华蹲在雪地里,用平板电脑分析数据。江芷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向灵宝派总部汇报。陈恪在煮自热米饭,米饭的香味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气。赵远航在打电话,这次的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对方可能不是工作伙伴。秦岳在翻《雷法精要》,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天池方向,手指在书页上画圈。
宋知意站在直升机旁边,短剑在腰间,铜铃在背包上。她看着沈知白走过来,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顾书鸿怀里的保温桶。她没有问“你没事吧”,因为沈知白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呼吸很稳,眼神很稳。她只是侧身让开了登机梯的位置。
沈知白爬上直升机,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靠着窗。顾书鸿坐在他旁边,把保温桶放在脚边。直升机起飞了,旋翼的声音很大,大到说话要用喊的。顾书鸿没有喊,他把沈知白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沈知白的手很凉,指尖还有血。顾书鸿用自己戴着大手套的手包住沈知白的手,手套的绒毛蹭在沈知白的指缝间,痒痒的。沈知白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天池在机窗外越来越小,紫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长白山的主峰在月光下像一柄倒插在雪地里的剑。他的手在顾书鸿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他想起了那块陶片——“知白”。母亲在告诉他,归墟的门不在天池,不在畏垒山,不在丰县。门在他心里。他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门就会打开。他还没有准备好,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所有的门闩。天池是一个,畏垒山是一个,还有第三个。第三个在哪里?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星空。北斗七星在头顶清晰可见,勺柄指向北方。北方的北方是长白山,长白山的北方是大兴安岭,大兴安岭的北方是漠河,漠河的北方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漠河。也许是因为冷。终南山冷,长白山冷,漠河更冷。冷的地方适合藏东西,适合藏秘密,适合藏门。
他从袖子里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微信——“漠河。可能有第三个入口。”
回复来得很快——“我去。”
沈知白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顾书鸿看到了“我去”两个字,他的耳朵在帽子里红了一下。不是冻的,是烫的。他把沈知白的手握得更紧了。
“顾衍之去漠河?”他问。
“嗯。”
“你也要去?”
“嗯。”
“我跟你去。”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他。月光从机窗照进来,落在顾书鸿的脸上。他的鼻尖还是红的,眼眶不红了,耳朵不知道红不红,因为被帽子遮住了。沈知白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红的。他笑了一下。“你去过漠河吗?”
“没有。”
“那里比长白山冷。”
“我不怕冷。”
沈知白把手从他的手套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袖子里有玉佩,有铜钱,有陶片,有顾书鸿的体温。“顾书鸿。”
“嗯。”
“你以后别跟我去这么冷的地方了。你的耳朵会冻掉的。”
“掉了你帮我捡。”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把头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旋翼的声音在耳边轰鸣,但他听不到了。他听到了顾书鸿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比他自己的还稳。他把手伸进顾书鸿的手套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手套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手指挤在一起,像两条在冰层下并排游动的鱼。
直升机飞越了长白山的林海。月光下的雪原一片银白,偶尔有狼嚎从山谷中传来,悠长的,凄厉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顾书鸿看着窗外,想起林晓说的那句话——“您对他的信心,比对您爸的还大。”他对沈知白的信心,比对这个世界还大。因为沈知白是那种人——你说天池里有怪物,他就去了;你说漠河可能有门,他也去;你说归墟在你心里,他就开始找自己的心。他从来不会说“我不行”,他只会说“我去”。
顾书鸿把沈知白的手从手套里拉出来,放在自己心口。心口的位置是暖的,比他的耳朵暖,比他的手指暖,比长白山的雪暖。沈知白的手在他心口慢慢变暖,像一个刚从冰窟里救上来的人在被窝里慢慢恢复体温。
“沈知白。”
“嗯。”
“你找到归墟的门之后,打算怎么办?”
“进去。找我妈。”
“找到之后呢?”
“带她回家。回飞云观。三清殿的匾我修好了,石狮子我赎回来了。她可以看看她儿子把这破道观收拾成了什么样。”沈知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机窗外的星空,看着北斗七星,看着北方。
“她会很高兴的。”顾书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儿子。她生你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阳气封在了你右臂的符文里。她不是想让你替她守归墟,她是想让你活着。你活着,她最高兴。”
沈知白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顾书鸿的肩膀,肩膀是厚的,羽绒的,暖的。他的眼泪渗进了羽绒服的布料里,在纤维间扩散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的、像泪滴形状的印记。顾书鸿感觉到了那片湿润,但他没有动。他让沈知白靠着,哭着,沉默着。旋翼在头顶轰鸣,月亮在窗外移动,长白山在身后远去。
他把沈知白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