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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三月春风遇开学 早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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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是带着凉意的。
三月初的育英中学还没彻底回暖,道旁的香樟树刚抽出新的嫩尖,浅浅一层绿,衬得整座校园都透着干净又青涩的少年气息。为期一个月的寒假正式结束,高一下学期准时开启,沉寂许久的教学楼被潮水般的人声灌满,喧闹、鲜活、热气腾腾。
高一(3)班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
文理分科后的班级格局彻底固定下来,没有了上学期的陌生疏离,班里的学生早已各自抱团,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开学第一天永远是最热闹的,有人围在一起比对寒假作业,有人分享过年收到的零食,有人扎堆聊着假期的趣事,此起彼伏的笑声撞在墙壁上,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融在集体的热闹里,除了两个人。
江亦驰踏进教室的时候,几乎瞬间接过了全班的注意力。
少年身形挺拔,校服穿得干净整齐,眉眼舒展温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阳光开朗、温润无害。他是(3)班乃至整个高一年级的天花板,次次大考稳坐年级第一,理科断层碾压,文科稳居上游,头脑聪明、性格随和、待人客气,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没有人不喜欢他。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前后桌的男生凑过来勾他肩膀,吵着让他这学期继续带大家刷题,女生路过也会轻声问好。
江亦驰一一应声,笑着接话,语气松弛自然,完美扮演着所有人眼里“性格最好的学神”。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副开朗合群的模样,是常年累月的伪装。
他骨子里是极度孤独的人。
看似朋友遍地,身边永远簇拥着人群,永远身处热闹中心,可那些所谓的朋友,都是泛泛之交。大家崇拜他的成绩、羡慕他的运气、喜欢他温和的脾气,却没有人真正懂他。没有人知道他不爱喧闹,不爱应付客套,不爱时时刻刻维持完美得体的模样。
他习惯性对所有人温柔、对所有人客气,习惯性融入所有人群,可心底从来没有真正落脚的地方。
偌大的班级,数十个朝夕相处的同学,真正能被他定义为“朋友”的人,寥寥无几。
沈知逾,是其中唯一一个最特殊的。
仅仅是普通同班同学,没有青梅竹马的过往,没有邻里相伴的童年,只是高一开学相识,相处半学期,交集渐多,慢慢被江亦驰放在了“好最可以信任的最好的朋友”的位置上。
在所有人都只是凑数的熟人里,沈知逾是他唯一愿意主动靠近、主动搭话、主动关照的人。
江亦驰抬手敷衍应付完身边吵闹的同学,目光下意识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落向教室靠窗的那个位置。
习惯性的,毫无察觉的。
他在等沈知逾来。
而教室一隅,属于沈知逾的小世界,永远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沈知逾成绩稳居班级中上游,踏实努力、安分守己,是老师眼里听话的好学生,却也是班里最透明的人。
他性格极度敏感、内向、深深自卑。
不善言辞,不会打闹,不会主动合群,骨子里的怯懦让他永远不敢主动凑进任何热闹的圈子。半个学期下来,全班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团体,下课有人结伴去厕所、放学有人并肩走、闲聊有人附和,唯独他,永远孤身一人。
他没有朋友。
全班、全年级、整个学校,江亦驰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止是唯一的朋友。
从高一开学第一次在教室见到江亦驰的那刻起,沈知逾就无可救药地一见钟情了。
那时少年站在讲台旁登记名单,眉眼干净,笑意温柔,明明被全班注视,却温和得不骄不躁。那束光猝不及防撞进他灰暗怯懦的世界里,从此扎根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这份心动他藏得极深,深到尘埃里,深到无人察觉。
他自卑、胆怯、觉得自己平庸又普通,从头到尾都不敢让任何人窥见这份隐秘的喜欢,包括江亦驰本人。
对他而言,江亦驰是遥不可及的太阳,耀眼、热烈、被所有人簇拥,而自己只是背光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影子。
能被对方当做朋友,能拥有和别人不一样的交集,能被全校最优秀温柔的人主动关照,已经是他卑微青春里最大的恩赐。
他不敢奢求更多。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沈知逾背着书包,身形清瘦单薄,宽大的校服衬得他愈发纤细孱弱。他怀里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的新书,十指收拢,轻轻扣住书脊,走路的步子很轻,带着习惯性的小心翼翼。
进门的瞬间,他本能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低着头,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温顺又怯懦。
周遭人声鼎沸,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没有人招呼他,没有人等他。
早已习惯的冷落,却还是让敏感的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
直到他视线余光里,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温柔熟悉的目光。
江亦驰在看他。
直直的、安静的、带着独有的熟稔与温和,穿过层层喧闹,稳稳落在他身上。
沈知逾的呼吸骤然一顿,心跳瞬间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剧烈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又是这样。
明明江亦驰对谁都温和,可沈知逾就是控制不住地自作多情,控制不住地沉溺。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合得来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可他不行。
他从第一眼开始,就早就不止是朋友了。
沈知逾的耳尖瞬间泛起薄红,白皙的脸颊染上浅浅绯色,原本镇定的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敢久视,飞快低下头,攥紧怀里的书本,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和江亦驰不算同桌,只是前后座,不远不近,刚刚好拥有无数细碎又私密的同班交集。
半个学期以来,无数个早读、课间、晚自习,都是江亦驰主动找他说话,主动和他对答案,主动问他有没有听懂难题,主动在所有人都忽略他的时候,稳稳接住他所有的局促与孤单。
江亦驰自己身在人海喧嚣,却总能精准看见角落里孤单的他。
这份特殊,是沈知逾藏在心底,反复摩挲、反复珍藏的心动证据。
落座、放书、整理桌面,沈知逾的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他坐得笔直,脊背微微紧绷,这是敏感自卑的人独有的姿态,永远拘谨,永远不敢放松。周围的同学依旧各自热闹,前后桌说说笑笑,没人转头和他搭一句话。
偌大喧闹的教室,他依旧是孤身一人。
唯独斜前方的江亦驰,目光从未真正从他身上移开。
江亦驰看得很轻,很安静。
他看着少年乖乖低头整理书本的模样,看着他单薄的肩线,看着他明明局促不安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孤独,悄然淡了些许。
他身边的朋友很多,热闹很多,可那些热闹都是虚假的、敷衍的、浮于表面的。
只有和沈知逾相处的时候,他不用刻意开朗,不用刻意合群,不用刻意维持完美人设。
不用演。
就很轻松。
这是他愿意把沈知逾当做真心好友的全部原因。
“沈知逾。”
趁着课间嘈杂的空档,江亦驰主动转了半身,越过一排课桌,轻声喊他的名字。
声音清冽温和,穿透喧闹,清晰地落进沈知逾耳朵里。
仅仅两个字,就让沈知逾紧绷了一早上的身体瞬间彻底放松,心底荒芜的角落瞬间被填满,暖意汹涌而来。
他猛地抬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与期待,软软看向江亦驰,小声应道:“嗯?”
晨光落在江亦驰侧脸上,勾勒出少年利落干净的下颌线,他眉眼温和,带着独属于对沈知逾的耐心:“寒假的数学压轴题,你最后一种方法做的是参数吗?”
是很普通、很日常的同学对话。
是半个学期以来,他们无数次重复的、细碎平常的交集。
可落在沈知逾心里,每一次都是全新的心动。
周围所有人都在热闹嬉戏,没有人找他说话,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只有江亦驰。
永远是江亦驰。
会主动喊他的名字,会主动和他讨论题目,会记得他的解题习惯,会在人山人海里,唯独分出一份耐心和温柔给他。
沈知逾攥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烫,耳尖的红色迟迟散不去,他轻轻点头,声音软得带着细微的颤音,是只有面对江亦驰时才会有的温顺:“对……我试了参数解法,不过算得有点乱。”
“我看看。”江亦驰自然地开口,语气熟稔又随意。
没有客套,没有生疏,是日积月累无数次交集磨出来的默契。
沈知逾立刻低头翻开试卷,指尖认真抚平卷边,小心翼翼递过去。
他递试卷的时候很轻,手腕微微收着,带着骨子里的自卑和小心翼翼。他总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的答案不够漂亮,怕优秀耀眼的江亦驰会觉得自己笨拙、普通、不够聪明。
暗恋最是怯懦。
一旦动了心,就会下意识卑微,下意识仰望,下意识把对方放在云端,把自己放在尘埃。
江亦驰伸手接过试卷,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尖。
触碰很轻,转瞬即逝。
可沈知逾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涌到了头顶,他飞快收回手,垂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脑袋微微低下,不敢再看前方的人。
那点微不足道的触碰,在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而江亦驰毫无察觉。
他低头看着试卷上工整清秀的字迹,看着细致认真的解题步骤,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
班里很多人浮躁贪玩,只有沈知逾永远踏实安稳,安静努力,温柔又认真。
很干净、很纯粹。
是江亦驰最喜欢的相处状态。
“思路没问题,”江亦驰抬眼,目光温柔落回他泛红的侧脸,轻声提点,“就是最后一步化简绕了,这里可以直接代公式,更快。”
他说得耐心细致,没有丝毫学神的傲气,平等又温和。
沈知逾乖乖听着,微微抬眼,视线悄悄黏在他认真说话的眉眼上,一瞬都舍不得移开。
三月的春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温柔拂过课桌,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卷起书页轻轻作响。
教室依旧喧闹,人海依旧沸腾。
所有人都在合群、在热闹、在拥有成群结队的陪伴。
江亦驰看着眼前温顺安静的少年,心底淡淡想着:幸好班里有沈知逾。
幸好这段枯燥压抑、人人假面相处的高中时光里,有这么一个安静靠谱、不用应付的好朋友。
他以为这只是纯粹的、难得的同窗知己。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温顺怯懦、敏感自卑的少年,藏了一场从初见伊始、盛大又卑微、无人知晓的一见钟情。
他把他当唯一真心好友。
他把他的岁岁年年、满心温柔、全部心动,都偷偷给了他。
喧闹人间,人海汹涌。
高一(3)班的春日清晨,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热闹。
唯有沈知逾,在满目喧嚣里,独独望向江亦驰一个人。
春风掠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藏住了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也藏住了两个人截然不同、却紧紧牵绊的心意。
一个满心珍视,视他为荒芜青春里唯一的温暖挚友。
一个满心暗恋,视他为灰暗岁月里唯一的灼灼春光。
三月春风恰好,人间岁岁重逢。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在这个温柔的初春,悄悄续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