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极渊2120》颜染白名字被占用了

9、第 09 章 - 分流的闸口 > 活着并

　　# 第 09 章 - 分流的闸口

　　追上林昭的脚步后，吴予同便不再说话了。

　　他抬起头，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毒辣地灼烧着皮肤。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却被澜夕特有的咸腥味呛得有些胸闷——只是这股咸腥里现在夹杂了太多浑浊的杂质。他用余光瞥见路边横七竖八抛锚着的汽车，正散发出刺鼻的生柴油味；绿化带旁，一辆烧焦的电动车还在冒着余烟，电池短路后特有的焦糊味混着硝烟，直冲他的鼻腔。

　　吴予同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街道，从近到远，城里零星升起几缕黑烟，那是灾后房屋意外失火留下的残迹。在没有消防车呼啸的死寂中，他只能看着它们由着性子死气沉沉地燃烧着。

　　虽然新闻里说肆虐的Alpha粒子已经降到了安全浓度，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天空中依旧漂浮着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粉末。那些失去活性的Alpha粒子晶尘在烈日下折射着诡异的微光，落在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带来一些微小的刺痛，也许只是今天的太阳太辣了。

　　这一切混在一起，把空气搅得像是一锅煮沸烧糊了的八宝粥。吴予同觉得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是有鱼刺在刮，胸口的心脏好像被空气大手抓住，无法呼吸。

　　吴予同扯了扯粘在后背上的背心，那层布料早已经被汗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让人难受的湿腻感。他的口罩下，呼吸的湿气早已经混合了空气中的紫色晶尘，咸苦的。

　　林昭就在他身侧，帆布鞋踩在落满晶尘的路面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她隔着口罩的呼吸略显粗重，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确良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单薄的后背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固执地盯着前方。

　　转过拐角，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在街口就能望见的临时召集点——原本是一所初中的操场，现在铁门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临街的白墙上，用红色油漆工工整整地刷着几行特大标语：“为了让下一代看见初升的太阳”，“守住最后的家园”，“守护防线，抵抗极渊，人人有责。”仿佛在告诉澜夕人民，该他们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那红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在烈日下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吴予同盯着“家园”两个字，上面散落吸附着几只奄奄一息的苍蝇。嘴角不自觉微微颤抖。

　　吴予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掌心黏糊糊的。

　　其实，在半个小时前，当他追上林昭说出“顺便去看看”的时候，他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宏大的计划，真的就是去看看，要说有，大概是放心不下林昭。

　　“到了。”林昭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没有波纹的枯井。

　　吴予同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被粗糙的尼龙绳隔成了两道截然不同的洪流。

　　左边的那一列，队伍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一直蔓延到街道的阴影里。排队的几乎都是面色蜡黄、眼神焦灼的成年人。有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的码头工人，也有抱着孩子、头发散乱的母亲。

　　“我是高级技工，我能修车！让我加入吧！”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涨红着脸，向维持秩序的人展示自己粗壮、布满老茧的双臂。

　　“求求你们，让我加入，让我的女儿先走，她才五岁……”一个女人声音沙哑地哀求着，指尖死死抓着隔离带的铁丝，勒出了一道道白印。

　　这里的人声嘈杂、沸腾，汗臭和烟味混在一起。人群里不断有人伸着脖子朝登记桌的方向喊，喊了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的东西不需要听清。那是二十三岁以上的队伍，审查极严，除了身体素质，还要看社会价值。大部分人来这里，只是为了给家里人换一张通行的车票；也有少数人，是因为家里的粮食已经断了，想在这里混上一口饭吃。至于那些真正出于热血自愿站出来的，在绝望的洪流里反倒成了异类。

　　而右边的那一列，则死寂得让人发毛。

　　那条队伍只有寥寥数十人，稀稀拉拉地站着。全都是年轻的面孔，有的甚至还穿着松垮的校服，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掩饰不住的茫然。排在前面的一个女生，因为过度紧张在原地不停地剪弄着校服的拉链，金属扣反复碰撞发出的单调、神经质的响声。

　　这是十六岁到二十三岁的队伍，所谓的“窗口期”人群。

　　在这里，没有争吵，没有哀求。因为不需要。桌子后面坐着的登记人员甚至连头都懒得抬，反正照单全收。只是像个机器人一样有人到跟头了，就抬手指指墙上面大大的二维码。

　　吴予同和林昭默默地走到了右边队伍的末尾。

　　排队的时候，林昭扫完二维码，盯着手机屏幕，因为指尖全是汗，在屏幕上滑了几下都没点开那个小小的确认框。

　　就在这时，排在林昭前面的那个青年突然转过身来。

　　那是一只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黑色机油的手。他伸出手，手掌没有震动颤抖，替林昭挡住了头顶刺眼的阳光，让屏幕上的字清晰起来。

　　“先填身份证信息，再点确认框。”

　　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但透着股让人心定的沉稳。

　　吴予同站在林昭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穿着蓝色劳保服的青年，衣服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汗水打湿又被晒干后的汗渍，看起来也就二十二三岁，但那份沉稳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他头发剃得很短，脸颊瘦削，皮肤被晒成了酱油色。

　　林昭愣了一下，按照他说的做了，果然点开了界面。

　　“谢谢。”林昭低声道。

　　青年只是点了下头：“澜夕的鬼天气，真让人烦躁的！”收回手重新转过身去。他继续捏着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塑料水瓶，直挺挺地站在队伍里，背心后背洇出了一大片白色的汗渍。正午的太阳把操场的塑胶地面晒得发烫，空气里蒸腾着一股刺鼻的橡胶味。这个男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沉静得有些突兀。

　　吴予同站在林昭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她在家庭信息那一栏，没有丝毫犹豫，填上了她大姨和姨夫的名字——那是老林猝然走后，为了不影响她毕业评估，瞒着她独自在太平间外守候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人。在那个既当爹又当妈、守护了她十多年的老林离去后，他们就是她目前最亲的人了。

　　吴予同看着她填完，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那股一直往上顶的酸水，突然沉下去了。

　　他抬起头，旁边那条二十三岁以上的队伍里，大人们的争吵声和哭喊声像热浪一样扑过来，混合着让人作呕的由于极度焦虑而出的酸涩汗气，以及塑料操场被太阳晒出的那种刺鼻的硫磺味。而他身处的这条年轻人的队伍，依旧死寂得像是一群等待被盖章的货物，脸上挂着不属于自身年纪的表情，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出门前，父母那两张写满疲惫和麻木的脸。新闻里说，没有通行证就只能等候或者自己南迁，而且也只能南迁至临近的三级城市绥宁。只要他在这里按下去，就能为父母换来两张实实在在的保障。而且是去更南的二级城市平芜。

　　吴予同咽了口唾沫，手心也全是汗。他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也谈不上保护澜夕人民，更谈不上守卫岚国。他只是看着林昭快要点下最后确认的手指，鬼使神差地也低头点开了自己的手机，点进了那个充满红色警告的申请页面。

　　他在家属栏里输入了父母的身份证号，大拇指悬在那个小小的确认框上，轻轻地颤抖着。

　　“反正也不一定能审核过。”他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也许两个人都被刷下来，到时候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拉着林昭，跟着爸妈一起往南边逃……

　　吴予同的大拇指在那个红色的框上悬了很久，最后因为指尖太湿，滑了一下，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地压了上去。屏幕弹出一个动作，转了两圈，变绿了。

　　按下确认键后，手机屏幕的微光在烈日下闪图，然后归于黑屏。吴予看到的不是未来，而是自己映在黑屏上那张苍白、出汗的脸。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那块金属隔着布烫得厉害，好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抬头望着前面的林昭，帆布鞋在滚烫的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