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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 - 作废的车票 车票上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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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章 - 作废的车票
电视机的荧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冷白色的光打在林昭的侧脸上,让她的脸几乎与电视冷光融为一体,白得看不见血色。
吴予同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攥着一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冷凝水从瓶身渗出,弄湿了他的手心。屋里残留的淡淡烧纸味压得人胸口发闷。他转头看向老林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木头缝隙里的灰还没擦掉。
林昭眼里全是血丝,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她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防备姿态。泛黄的老旧电视机一闪一闪,但映入眼睛的信息不受半点影响。
“……截至今日清晨,我市已确认本次灾难源于Alpha粒子从高空裂缝侵袭,死亡及失踪人数上升至42.7万人。”
四十二万。吴予同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这四十万分之一,刚刚就在这屋里彻底安静了。
“……根据最新监测数据,本次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为澜夕高级第一书院及周边辐射区。监测显示,粒子倾泻期间,该校地面Alpha粒子浓度峰值高达23.33%,远超21%的迅速致死阈值。该校师生中,除部分躲藏于配备Alpha粒子过滤系统的地下档案室的人员外,全部身亡。据专家分析,该过滤系统在密封状态下可将室内Alpha粒子浓度稳定降至安全区4.40%以下,且档案室位于地下,粒子渗透率远低于地面,这是幸存者得以存活的关键。气象与环境局再次重申,Alpha粒子浓度大于4.40%即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伤,尤其是老年人及有严重基础疾病史的群体,存在生命危险。暴露在Alpha粒子浓度超过21%的区域会迅速死亡。”
听到“澜夕高级第一书院”这个词,林昭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她的学校,几天前她还在那里准备着毕业礼,现在,那里成了一片死地。而她爸爸,可能也是死于Alpha粒子侵袭诱发的长年劳累导致的基础病。
吴予同看着林昭发颤的肩膀,忽然明白了什么——老林的死,或许正是她和他活下来的代价。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目前,澜夕上空的Alpha粒子层裂隙已暂时停止倾泻,澜夕市Alpha粒子浓度已下降至安全区4.40%以下。但专家警告,澜夕市上空的Alpha粒子层裂隙结构极不稳定,不排除发生二次侵袭的可能。”
“建议全体市民立刻向南迁徙。目前邻近的南方城市【绥宁市】已接到政府强制指令,开辟专属区域接收我市人员。请广大市民听从指挥,有序撤离……”
新闻画面切成了一张简陋的路线图,红色的箭头从澜夕指向南方的绥宁。
“走,出门看看吧。”林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吴予同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昭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按灭了那个喋喋不休的匣子。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那死气沉沉的灰色阳光透进来。
“新闻上说外面暂时安全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想出去看看。也该买点食物和水。”
吴予同放下矿泉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两人拿起手机,戴上口罩,默默走出了这间充满老林生活痕迹的屋子。
外面的世界比电视里看到的还要让人胃里发紧。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亮晶晶粉末,落在口罩边缘的纤维里。吴予同下意识抬手想去抖掉,指尖刚碰到口罩边沿又缩了回来——他不敢摘。那些淡紫色晶尘在指缝间飘过,他屏住了呼吸。
街上死寂一片。往日早点摊的热气和汽车的轰鸣全消失了,只有偶尔从身旁不知哪扇窗户里传出的压抑哭声,一阵一阵的。他下意识松开领口,却还是透不过气。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私家车,引擎盖都掀开着,人们正疯狂地往后备箱里塞矿泉水和方便面。隔壁张大爷正把半桶汽油硬塞进后座,动作粗暴,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人。一个年轻妇女一手抱着五六岁的男孩,另一只手拖拽着半袋大米,走两步就要回头张望一眼,肩膀绷得紧紧的。每一个人都绷着神经,眼神碰上了也不打招呼,只是互相扫一眼,然后错开。
路过街角的便民超市时,卷帘门被拉上去了一半。里面一片狼藉,货架上的方便面、压缩饼干和饮用水早就被抢购一空,只剩下几袋散落的盐和被踩扁的空纸箱。几个不死心的人还在空荡荡的货架间翻找,明知道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还是像被什么力量驱赶着一样,盲目地翻动着空纸箱。
吴予同顺手拿出手机,屏幕上刚好弹出了最新的插播新闻。林昭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神色木然。
屏幕上是一条全网强制弹出的通知:
【战时紧急召集令及迁徙管制通告】
他快速地浏览着那行冷冰冰的文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内陆除了对接澜夕的绥宁、对接潮啸的靖安、对接鸣渊的固安外,所有向南通道已由军方实施绝对管制,非军用及特殊通行证车辆严禁通行……”
“首都上京即刻起实行‘只出不进’政策,封锁一切民用入境通道……”
吴予同猛地转头看向林昭。
林昭正站在原地,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另一只手伸进裤兜,缓缓摸出了一张略显褶皱的红色火车票。车票在她纤薄的指甲下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咔擦,咔擦,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那是一张去往上京的单程票。
老林生前,顶着毒热的太阳,在火车站排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队,给她买到的。
“昭昭,到了上京,去投奔你表姐。那里没有澜夕的咸腥味,有更好的环境,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如果累了,不开心了,随时回家。”
爸爸把车票塞到她手里时说的话还在耳边。那时候爸爸的手掌粗糙而温热,车票被他的汗濡湿了一角。现在票还在,爸爸的手却凉了,上京的站台也对她关上了门。
上京是去不了了。
吴予同看着林昭。她眼眶微红,却硬生生把泪水逼了回去,干涩的眼睛里似乎已流不出泪。她静静地盯着那张车票,上面还带着吹不散的铁锈味,还有已经干掉的汗渍。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车票收进了裤兜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昭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警报通告的下方,是长长的、用黑体字标注的召集条款:
“……凡年满16至28周岁,即刻起可至各区临时召集点登记加入,体检通过者,编入‘极渊灾害响应部队’……”
“……凡成功加入编制者的家属,享有最高级别南迁通行证,可凭通行证登上军方专属撤离列车,前往南方二级安全城市(如平芜市)安置……”
林昭关掉了手机屏幕。她转过身,看着吴予同。
吴予同也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装。他忽然想起老林说过的话——让昭昭去上京,让她过好日子。可现在,上京的路断了,爸爸也没了。那张车票变成了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但爸爸的心意不是。他想起老林每次提起女儿去上京时的眼神,那种亮堂堂的、把后半辈子都押在上面的眼神。爸爸想让她活得好,她就得活得好。
可一个人的好日子,在这个满地都是死人的城市里,还有什么意义?
林昭攥紧了裤兜里的车票,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婚,是爸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连爸爸也没了。加入编制换来的那张通行证,还能给谁呢?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是爸爸希望她做的事——活下去,并且让这份活命的机会,不要白费。
她忽然想到了吴予同。他爸妈还在,他们一家可以一起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林昭开口,声音顿了顿,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去加入那个编制。”
她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不像是一个刚满十八岁、刚失去父亲的女孩在做决定,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的事情。说完,她的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把这个决定咬死在嘴里。
“林昭,你疯了?”吴予同忍不住上前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是去对抗极渊!是要上前线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我爸妈的车还能开,挤一挤能带上你,咱们一起往南走——”
“我知道。”林昭看着他,眼神空洞而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波澜。
吴予同看着林昭那双在极度悲伤后变得异常坚定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喉咙干渴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睛从林昭的视线移开,默默地埋下了头。
他不想让她去。他想拉住她说别去,想对她说:林昭,别去。我爸妈都在,带上你,我们一起想办法去南边。绥宁也不是很远,我们只要在一起,走走也就到了,总会有办法的……
但是,他听着嘈杂的街道,想着天空中随时可能再次裂开的致命伤口,又觉得自己的邀请苍白无力。
林昭看着陷入沉默的吴予同,突然笑了笑。那是这几天来她露出的第一个微笑。
上一次谈笑还是几天前在学校的天台上。才短短几天,恍若隔世。
“行了,别想这想那的。”林昭推了推吴予同的身子,“你快回家吧。你爸妈还在担心你,带上他们,赶快往南走。路上……注意安全。”
她说完,没有等吴予同回答,便转过身,逆着那些正疯狂往车里塞行李的人流,朝着街道尽头走去。那里刚刚挂起一条红色横幅,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烂的旗。
她的背影很瘦,在漫天飘散的紫色微尘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紫色微尘落在她肩头,像未化的霜。她没眨一下眼。
吴予同站在原地,想伸手去拉,但手心里全是刚才捏矿泉水瓶留下的冷汗,黏糊糊的,让他觉得自己虚弱得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他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周围搬家的人流、汽车的喇叭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争执声,全被甩在身后。只有那个单薄的女孩,逆着所有人,往那个方向走。
他愣了片刻,咬牙抬脚,追了上去。
“我陪你去……顺便去看看。”
他追上林昭,两人并肩走着。前面那个临时招募点的红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吴予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林昭的影子很细,正叠在他的影子上。他吐出一口带着沙砾感的唾沫,没看林昭,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