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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06 章 - 碎裂的毕业
以前,这间两室一厅总透着一种拥挤的挤压感,不管什么时候。可现在,屋子里却空得让林昭发慌。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那些原本一转身就能撞上的墙壁,却突然像向后退了几寸,大得有些陌生。
吴予同坐在林昭常坐的那把老旧木凳上,头顶的电风扇咯吱咯吱地响。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碎成蛛网状的钢化膜,嗒嗒嗒的声响中,细小的玻璃渣掉在泛黄的老旧写字桌上,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动。
“碎得挺彻底,不过保护膜下面屏没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林昭坐在床沿,怀里抱着装有老林遗照的相框。她抬头看了看吴予同的背影,眼里的红肿还没消退。那种剧烈的、生理性的颤抖已经停了。现在她不抖了,只是盯着相框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盯了很久,像在认一个不认得的人。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街道偶尔传来几声渐行渐远的鸣笛,像一只快要耗尽发条的旧钟表,还在机械地咔哒作响。
吴予同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偏了偏头。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
然而,在同一片天空下,数公里外的澜夕高级第一书院大操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作为全市唯一坐落在北山高地上的校园,这里离最近的海防线也有数十公里远,还有小山阻挡。在澜夕市长达数百年的防灾经验中,海啸和暴风往往在抵达市中心前就已消散,从未有过任何海上暴风雨穿过城市、爬过高山抵达校园。这种“海拔与距离带来的双重安全感”,让这里成了全市最信任的避难点,也让此刻三千多名师生的狂欢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操场看台边,几个男生扭打成一团,白衬衫被七彩的画笔涂得乱七八糟。汗水味中夹杂着颜料刺鼻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出一种名为“未来”的错觉。
实验楼后的樟树荫里,夕阳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男生拿着淡粉色的礼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对面的女生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落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啊,你真的很好……但我表姐说上京的厂子里加班多,我可能以后没时间回来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毕业后,有缘再见。”
操场南侧的铁丝网旁,气氛僵得像冰。一对情侣正对面站着,女生的眼泪夺眶而出:“所以你一定要去南方?那我呢?”男生烦躁地踢飞了地上的空易拉罐,铝皮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澜夕已经这样了,留下来能干嘛?去码头搬货吗?不能一起走?”
趁着操场上一片狼藉、全班正被班主任催着站位的空档,那个平日里独来独往、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男生,悄悄溜到看台边的书包堆旁。他将一杯还挂着冷水珠的珍珠奶茶和一封折得四四方方的信,塞进了那个挂着粉色挂件的背包侧兜里。动作很轻,手却有些发抖。他没敢去看不远处那个正被同学们簇拥着、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孩,只是攥紧了空掉的手心,低着头跑回了队伍的最末端。他不知道,那封信的封口处,他仔细贴了一张卡通娃娃的贴纸。
这种喧嚣与纠葛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班主任扯着嘶哑的嗓子指挥着全班:“全班集合!摄像师准备好了!三排学生站在充气大拱门前——”摄影师站在高高的云梯上,挥舞着手臂喊着:“三、二、一——茄子!”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快门跳动的瞬间,澜夕市环境监测指挥中心的警报器突然刺破了死寂。
“主任,监测系统报警!数据爆了!”技术员的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那条呈九十度垂直上扬的红色曲线上,声音里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南港4号站,沿海站点,实时浓度读数——5.10%!已经突破了咱们澜夕市几百年来的历史平均最高安全阈值了!”
被称作主任的中年男人猛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滚烫的暗色茶水泼在手背上他也毫无知觉:“5.10%?那是只有在外海深处才有的读数,怎么可能直接进城?是不是传感器坏掉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警报声已经从单音变成了疯狂的嘶吼:“主任!数据根本压不住!南港1号站6.22%,旧城区7.45%……核心商业广场8.89%,西郊工业园9.66%……新城区10.33%!这不科学,如果是从海上来,应该早发现了,而且市中心的浓度不该比沿海高!”
“快!拉响全市警报!同时检查传感器状态!”主任吼道。
“主任……不对劲!北校区高地分站一直没报警,它明明在最内陆,可刚才那一秒——”技术员瘫坐在椅子上,手指颤抖地指向屏幕角落,“数据延迟了三秒才同步过来,高地站读数直接从零跳到了23.33%!”
“23.33%?”主任的视线定格在那个数字上,瞳孔剧烈收缩,“这个分布模式……不像是从海上扩散过来的。倒像是极渊高浓度的能量团从高空多点直接沉降。”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脖颈爬上了头皮。高地站海拔最高,且处于北山半盆状地形中,如果真的是从上方沉降,那北山操场那边——
话音未落,整面液晶显示墙发出一声牙酸的爆裂声,墨绿色的电流火花像毒蛇一样在仪表盘上乱窜,随后指挥中心陷入了彻底的、死一般的黑暗。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澜夕高级第一书院操场上方的天空骤然一沉。
那种原本凝滞在几千米高空的暗紫色云层,像是承载不住某种恐怖的重量,轰然塌陷。一种粘稠、沉重、带着墨绿冷光的物质,从高空直接灌入了操场这个半盆状的地理高位。
静音。
欢快的“茄子”声、争吵的呜咽和签字时的打闹,在一秒内被冰冷的沉寂切断。那个被发了好人卡的男生,礼盒尚未落地,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他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的尴尬中,但皮肤表面已迅速失去光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抽干了所有水分。拍照时腾空的学生,落地的瞬间已不再动弹。
那个被塞进书包侧兜里的秘密,连同那封贴着卡通娃娃贴纸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或许永远也不会有被拆开的那一天了。
几公里外,吴予同突然觉得耳膜一阵剧痛。那种极其强烈的静电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和刚才闻到的腥味一样,这种不适感其实从几分钟前就开始隐隐出现了,只是现在骤然加剧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他猛地站起身,看向窗外远处的澜夕高级第一书院方向。
淡紫色的云气正在迅速吞噬整座城市。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过去,用力拉上了那道厚重的、已经有些发霉的窗帘。手指攥着窗帘边缘,停了两秒,才松开。
他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窗外的一切,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