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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选择 洪纱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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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纱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有一点余温,韩菱刚起来不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韩菱的枕头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她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存起来,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韩菱的T恤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领口滑到肩膀下面,袖子盖住了手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笑了。她走到窗前往外看,看到韩菱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几枝开得过密的桂花。她穿着一件旧旧的亚麻围裙,头发随意扎着,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洪纱打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喊了一声:“早。”
韩菱抬起头,看到洪纱穿着自己的T恤趴在窗台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是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正在拼命地往外长。
“早。”韩菱说,“洗漱了,吃早饭。”
洪纱从窗户缩回去,去了洗手间。韩菱的洗手间很小,洗手台上只有一瓶洗面奶、一支牙膏和一把牙刷。牙刷的刷毛已经有些卷了,洪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从镜柜里找到一支新的,拆开,用了。她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气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因为昨晚睡得好,不是因为床舒服,是因为旁边有人。
她走出房间,韩菱已经把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了。白粥,腌萝卜,一个水煮蛋,两个小花卷。洪纱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你几点起来的?”洪纱问。
“五点半。”
“每天都五点半?”
“每天都五点半。”
“以后也每天五点半?”
韩菱看了她一眼,剥了一个鸡蛋,放进洪纱的粥碗里。“以后的以后再说。”
洪纱看着粥碗里那个白嫩嫩的鸡蛋,笑了。她知道韩菱不是不想说以后,是不敢轻易承诺以后。对韩菱来说,“以后”是一个很重的词,重到她不敢随便说出口。但洪纱不急,她有的是时间等。等韩菱慢慢学会说以后,等韩菱慢慢相信以后不是一句空话,等韩菱慢慢地把那些藏在水下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吃完早饭,她们去湖边采花。洪纱还是带着速写本,但今天她没有画韩菱,她画的是湖。浥湖在晨光里是灰绿色的,水面很平,像一块巨大的玉石。远处有雾,把山和水的边界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她用了很长时间来调那个颜色,灰绿里带一点蓝,蓝里带一点紫,紫里带一点灰。她调了很多次都不满意,最后是韩菱说了一句“加一点白”,她加了钛白,颜色才对了。
“你怎么知道加白?”洪纱问。
“因为你调的太绿了。浥湖没有那么绿,浥湖是灰的,灰里面有一点绿,不是绿里面有一点灰。”
洪纱看着韩菱,忽然觉得韩菱如果学画画,一定会画得很好。因为她不是用眼睛在看颜色,她是在用心。她在这座湖边住了四年,四年的时间足够她把湖的每一个颜色都刻进骨头里。
采完花回到店里,韩菱在柜台后面扎花,洪纱在院子里画画。桂花还在开,但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花瓣,像一张天然的、带着香味的地毯。洪纱坐在台阶上,画那棵桂花树,画地上的花瓣,画落在花瓣上的阳光。
手机响了。洪纱拿起来一看,是陈宜打来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洪纱,方便说话吗?”陈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
“方便,你说。”
“上次画展来的那个林女士,你还记得吗?就是给你名片的那位。她打电话给我,说想代理你的画,做一个个人展。就在她的画廊,时间大概是明年春天。”
洪纱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紧张。个人展,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从学画画的第一天起,她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在最好的画廊里办一个个展,让自己的画被更多的人看到。现在这个梦想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够到。
但她犹豫了。
“洪纱?你还在吗?”陈宜的声音又响起来。
“在。我在听。”
“你怎么想?这个机会很难得,林女士在业内的资源不用我多说,她看中的年轻画家,没有一个后来没成名的。”
“我知道。”洪纱说,“让我想想,我晚点回复你。”
挂了电话,洪纱坐在台阶上,看着桂花树发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她也没有去点亮。她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一个说“这是你的机会,你不能错过”,另一个说“你走了,韩菱怎么办”,还有一个说“你可以把韩菱也带去”,第四个说“韩菱不会跟你走的”。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按到听不到的地方。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店里。
韩菱正在扎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洪纱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陈宜打电话来。上次画展的一个画廊老板想代理我的画,做一个个人展。明年春天。”
韩菱把洋甘菊插进花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洪纱。“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洪纱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画着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韩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纱没有想到的话。“你应该去。”
“你不想我留下?”
“我想。”韩菱说,“但我更想你去。你的画应该在更好的地方展出,你这个人应该在更大的世界里被看到。”
洪纱的眼眶热了。她看着韩菱,看到韩菱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但洪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地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韩菱,你在发抖。”
韩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没有。”
“你有。你在害怕。”
韩菱没有回答。
“你在害怕什么?”洪纱走到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害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韩菱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风铃在门口响了好几声,久到有一朵桂花从院子里飘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不是害怕你不会回来。”韩菱说,“是害怕你回来了,会后悔。”
洪纱愣住了。
“你现在觉得浥湖好,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更大的世界。你去过更大的世界之后,再回来看浥湖,也许会觉得它太小了,太安静了,太无聊了。你会后悔你回来了,而我。我怕你后悔。”
洪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捧住韩菱的脸,用拇指擦掉自己掉在韩菱脸上的眼泪。韩菱的脸是凉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下面的骨骼。她捧着那张脸,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东西。
“韩菱,你听我说。我去过更大的世界。我在这座城市长大,在那座城市上学,在很多城市画过画。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看过很多好看的风景。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像在浥湖这样安心过。不是因为浥湖比那些地方好,是因为你在浥湖。”
韩菱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去参加画展的那七天,我每天都在想你。不是因为城市不好,是因为城市里没有你。我在酒店里睡不着的时候,听着你录的浥湖的声音才能睡着。我吃外卖的时候,想的全是你煮的面。我跟人聊画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你说的那些话。你说颜色不是一个人决定的,是看的人决定的。你说水不会骗人,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这些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在旁边听得心跳有多快。”
洪纱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所以韩菱,你不要怕。我不会后悔回来。我只会后悔没有早点来。如果我早几年来浥湖,早几年遇到你,我们就可以多在一起几年。那些年我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走了。不是因为浥湖有多好,是因为你在这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韩菱看着她,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了出来。洪纱第一次看到韩菱哭。韩菱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洪纱的掌心里,流到两个人的手指之间。
“你哭了。”洪纱说。
“没有。”韩菱说,声音有些哑。
“你有。你脸上都是眼泪。”
“那是你的。你的眼泪掉在我脸上了。”
洪纱笑了一下,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踮起脚尖,在韩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在她左眼的眼角亲了一下,把那里的眼泪亲掉了。然后在她右眼的眼角亲了一下,把那里的眼泪也亲掉了。然后在她鼻梁上那粒痣的位置亲了一下,最后在她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上,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亲了一下。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片桂花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小圈涟漪,然后水面又平了。但那个触感留在了两个人的嘴唇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薄荷茶的清香。
韩菱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洪纱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温柔她见过。不是坚定,坚定她也见过。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湖水在最深处发出的那种光,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一直在,从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在,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也还在。
“洪纱。”
“嗯。”
“你去那个画展。我陪你。”
洪纱愣了一下:“你陪我?你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
洪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抱住韩菱,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韩菱抱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韩菱,你的花店呢?”
“花店不会跑。我离开几天,它还在。我回来,它还在。”
“你的花呢?你的客人呢?”
“花可以让别人帮忙浇水。客人可以等我回来。”
“你的生活呢?你在这里四年了,你的生活都在这里。”
韩菱把洪纱从怀里拉开一些,看着她的眼睛。她用拇指擦掉洪纱脸上的眼泪,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的生活不是花店,不是花,不是浥湖。是你。你在哪,我的生活就在哪。”
洪纱看着韩菱,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韩菱要陪她去画展,是因为韩菱终于说出了“你在哪我的生活就在哪”这句话。这句话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句情话,但洪纱知道,对韩菱来说,这是她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放下之后,才能说出口的、最重的承诺。
“韩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没有变。我还是不会说话。我只是把你教我的那些话,还给你了。”
洪纱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整张脸又湿又花。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拉住韩菱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明年春天,你陪我进城,开画展。画展结束了,我们回浥湖。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想回去就回去,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不管你去哪,我都跟你去。”
韩菱看着她,点了点头。
洪纱拿起手机,给陈宜回了一条消息。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我答应了。谢谢您。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看着韩菱,笑了。
“韩菱,我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最好的选择不是选画画还是选你。是我画画,你在旁边。两个都要。”
韩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害怕都放下了,把所有的未来都装进了一个叫“我们”的篮子里。篮子很重,但她不怕,因为不是她一个人在拎,是两个人,四只手,一起拎。
桂花树上的花还在落,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浥湖的水在远处安安静静地流着。洪纱站在花店的柜台后面,握着韩菱的手,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看一辈子,不,几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