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湖边 清晨五点半 ...

  •   清晨五点半,浥湖还没有醒来。
      韩菱蹲在湖边码头的最边缘,手里握着一把割刀,利落地割下几枝疯长的芦苇。她穿着一件旧旧的亚麻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湖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身后不远处,她那辆墨绿色的面包车敞着后门,“屿植”两个字手写在侧门上,字迹清秀而寡淡,像她这个人。
      她做花艺这一行已经四年了。四年前从城里搬来浥湖镇,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二十六岁,有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关系,说走就走了。别人问为什么,韩菱只说想离水近一点。不是敷衍,是真的。她从小就喜欢水,喜欢一切安静流动的东西。浥湖不大,藏在群山之间,水色常年是浅浅的灰绿,像一块被岁月磨温润的玉。韩菱第一眼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会留下来。
      她在这里开了镇上唯一一家花店,说是花店,其实更像一个流动的花摊。她每天清晨开车沿湖采集野生的水生植物和路边的野花,带回镇上修剪搭配,卖给偶尔路过的游客和本地不多的熟客。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她活下去,也刚好够她沉默地度过每一天。
      今天的芦苇长得格外好。韩菱弯腰去够更远的一枝,身体前倾得太多,膝盖下的石头松动了一下,她整个人晃了晃,急忙用空着的手撑住地面。手掌擦过粗糙的石面,微微刺痛,但她没在意,只是稳住身体,继续割那枝芦苇。
      芦苇应声而断,韩菱直起身,正准备站起来。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脚。
      白色的帆布鞋,裤脚卷到脚踝上面,沾了几点干掉的颜料,蓝色的,像是天空的颜色。韩菱的目光沿着那双细长的小腿往上移,看到一个背着巨大画箱的女孩,正站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低头看着湖面。
      不,不是在看着湖面。是在看着自己。
      那女孩大概二十三四岁,短发被湖风吹得乱七八糟,戴着一顶草编的遮阳帽,帽檐下面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幅印象派的画里走出来的。明亮,松散,充满一种未经世事的笃定。
      韩菱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相当狼狈的姿势蹲在人家脚边,于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那几枝芦苇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就走。
      “诶。”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喊。
      韩菱脚步没停。她不是故意的,是她这个人对“被叫住”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就像猫被突然摸到尾巴,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加速走开。
      “你的芦苇尖折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一点不依不饶。
      韩菱终于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芦苇。果然,最长的几枝的尖端被刚才那一下晃动折断了,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低头认错的学生。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怪自己太不小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菱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小截深色的东西。那是一把折叠剪刀,铜质的,手柄处缠了棕色的皮绳,看起来用了很久,金属上已经有了温润的包浆。
      “用这个割,你那把刀太钝了。”那个声音说。
      韩菱终于转过了身。
      阳光从湖面折射上来,恰好落在那女孩的脸上,在她右眼下方打出一小片暖色的光。韩菱注意到她的鼻梁上有一粒很小的痣,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她在自己心里给这粒痣打了个标签,然后垂下眼,接过那把剪刀。
      “谢谢。”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声音传出去太远。
      那女孩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回到码头上,打开那个巨大的画箱,开始支画架。韩菱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她看的是那把剪刀,铜质的刀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比她自己那把生锈的割刀好用太多。她弯腰重新割了几枝芦苇,剪得齐整漂亮,然后把剪刀合上,走向码头。
      那女孩已经坐下来了,面前架着一块不大的画板,调色盘搁在膝盖上,正拿一支扁平的刷子往上面挤颜料。她挤得很大胆,普蓝、天蓝、钛白、一点点的镉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火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弯了弯。
      韩菱把剪刀递过去。
      “不用还。”那女孩摆摆手,注意力已经回到了调色盘上,“我有很多把,这把给你了。”
      韩菱微微皱眉。她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不认识的人。但她也没再推辞,不是因为她想要那把剪刀,而是因为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推来推去的场面。与其站在这里说些客套话,不如接受然后离开。
      她把剪刀放进围裙口袋里,说了句“回头见”,就抱着芦苇走向面包车。
      身后传来笔刷蹭过画布的沙沙声,像雨水打在梧桐叶上。
      韩菱把芦苇整整齐齐地码在后车厢的水桶里,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码头上的那个女孩已经低下了头,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草帽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相遇。韩菱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那女孩当然也不知道她是谁。浥湖很大,大到两个陌生人的相遇不过是一次偶然的视线交错。浥湖也很小,小到有些人注定会一次又一次地撞见。
      只是韩菱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放在口袋里的那把铜质剪刀,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被握在掌心。她会在修剪花枝的时候无意间想起那个鼻梁上有痣的女孩,然后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住一朵不合时宜浮出水面的气泡。
      面包车沿着湖边的公路慢慢开着,车窗外的湖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韩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把剪刀。铜质的刀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她想起那女孩递剪刀过来的样子,手指修长而笃定,好像给出去的不是一把剪刀,而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回报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陌生人,一把剪刀,她居然想了这么久。
      到了花店门口,韩菱把车停稳,开始往后院搬水桶。一桶一桶的芦苇和野花被搬进店里,她按照颜色和高度分类,插进门口那几个粗陶的大缸里。她的花艺风格跟她的人一样,寡淡,克制,讲究留白。别人卖花喜欢堆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争奇斗艳,韩菱的花束永远是低饱和度的,灰绿、月白、雾蓝、浅杏,偶尔点缀一点点亮色,像一个人偶尔露出的笑。
      门外的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串风铃是她自己做的,用了七根长短不一的铜管,风大的时候声音高低错落,像一首随机的曲子。镇上的人一开始觉得这声音有点吵,后来听习惯了,偶尔没风的时候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韩菱把最后一束银叶菊插进陶缸里,直起身,揉了揉后腰。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口那一排花缸,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空缸上,想了想,从水桶里抽出几枝紫色的千屈菜插了进去。紫色配灰绿的叶子,在晨光里看起来安静而妥帖。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店里。柜台后面的小炉子上烧着水,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翻一本关于植物染色的旧书。风铃偶尔响一下,叮,当,声音不紧不慢,像时间的钟摆。
      她翻到一个关于用芦苇做染料的章节,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芦苇,今天早上割的芦苇。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围裙口袋里露出的铜剪刀手柄上。
      韩菱合上书,把剪刀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铜质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手柄处的皮绳编得很细致,用的是双股的平结,收尾的地方还留了一小截流苏。这把剪刀的主人一定很爱惜它,才会把皮绳编得这样用心。
      她想起那女孩支画架的样子,想起她挤颜料时的大胆,想起她说“我有很多把”时那种随意的语气。一个背着画箱在清晨的湖边画画的人,大概是一个画家吧。也可能是来写生的学生,或者只是路过浥湖的旅人。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不会再见面了。
      浥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过路的画家,也许今天还在湖边画画,明天就走了。韩菱习惯了遇见,也习惯了告别。她把剪刀放回口袋,重新翻开那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照在花缸里沾着露水的花瓣上,照在韩菱低垂的睫毛上。浥湖的一天刚刚开始,而她不知道,刚才在湖边递给她剪刀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码头上,在一张速写纸上画着一个蹲在湖边割芦苇的女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