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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魂之时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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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藤原清弦从阴阳寮回来的时候,脚步依然是从容的,在玄关脱木屐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甚至比平时更仔细地将鞋尖朝外摆正。走进房间之后,他将怀里的卷轴放在书案上,解开狩衣的系带,把外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在书案前坐下来,开始研墨。
但朔太还是觉得不对。他说不清这种感知从何而来.
夜里藤原清弦没有抄经,而是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壶没有点火的凉酒。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庭院里的白砂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老梅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
朔太浮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
藤原清弦沉默了很久。久到朔太以为他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能算是叹息的叹息。只是呼吸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呼出的气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朔太想靠近他。这已经成了他作为幽魂最本能的反应——当那个人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安或疲惫,他就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过去。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无法确认自己的靠近有没有产生任何效果。但这一次,他刚刚将自己的意识挪到藤原清弦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那个人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
不是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他在听什么,他也许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夜鸟振翅的声响,也许是在空气的流动中捕捉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朔太停在那里,不敢再动。
藤原清弦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端起那壶没喝完的冷酒回了房间。纸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片深沉的黑暗和朔太独自浮在廊下的意识。
女子是三日后到的。
朔太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就有什么东西不舒服。不是因为她不好看——恰恰相反,她极美。那种美不是寻常的、可以描述的漂亮,而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生警惕的艳。她穿了一身抚子色的唐衣,重重叠叠的衣襟在领口处露出层层深浅不一的紫红,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雪白的颈侧,像是画上去的。她的眉眼生得极妩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嘴唇是天然的樱色,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她说她叫小侍从,是某个已经没落的地方豪族的女儿,家中遭了兵乱,来平安京投奔远亲,远亲又托了藤原清弦的师父照拂,师父便让她暂时住在这位得意弟子的宅中。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帘低垂,声音柔得像刚磨好的豆浆,每一个敬语的尾音都拖得恰到好处。
藤原清弦跪坐在主位上听着,面容平静如常。他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起身去吩咐人为她收拾房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淡漠而疏离,像是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既不热情也不怠慢,和他在阴阳寮接待每一位访客时的态度完全一致。
但小侍从看他的眼神,朔太不喜欢。
那不是求助者看向庇护者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东西。像是猫科动物在暗处打量猎物时的目光,评估着,计算着,等待着某个合适时机的到来。那目光只在藤原清弦转身的瞬间闪过,快到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注意到——但朔太是一个幽魂,他有的是时间去观察,也有的是耐心去等待那些人性中阴暗的碎片从礼节的缝隙里漏出来。他在幽魂的漫长时间里学会了观察人类最细微的破绽,那些一闪而过的、被本人迅速掩盖的表情变化,在他看来就像是写在纸门上的墨字一样清晰。
小侍从住进了宅子西侧的一间偏室。从那天起,这座原本安静的宅邸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也就多了许多让朔太不安的细节。
她会在清晨藤原清弦练剑的时候端着茶出现在廊下,说是正好早起煮了茶,顺道送来。那茶的温度总是刚好,茶叶的分量也总是刚好,一切看起来都是巧合。她会在他抄经的时候轻轻敲响纸门,端来自己做的点心,说是想感谢恩人的收留。那点心做得很精致,红豆馅的和果子捏成了樱花的形状,摆在漆盘里像一件艺术品。她会在傍晚他散步的时候在庭院里和他“偶遇”,然后自然地走在他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子,对收留自己的主人表达感激之情,是多么合情合理的事。但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而藤原清弦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客气,疏离,不冷不热。她会把茶递上来,他接过来道谢,喝一口,放在一边,继续练剑;她把点心端来,他欠身道谢,等退下之后再继续抄经,点心动都没动;她在庭院里偶遇,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自然地转向另一条小径,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那态度礼貌得无懈可击,拒绝得不留痕迹。
朔太看着这一切,心里的不安却一天比一天更重。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也无法解释——藤原清弦分明对她毫无兴趣,那女子所有的殷勤都像是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好看是好看,但改变不了水流的方向。可他就是不安,像是某种潜伏在暗处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接近,而他能看见、能感知,却什么都做不了。
格外闷热的午后,平安京像是被扣在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空气黏稠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连庭院里的老梅叶子都耷拉着,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藤原清弦在房间里画符,门半敞着通风,狩衣脱在一旁,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襦袢,袖口挽到手肘。朔太浮在房间角落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符纸上走,朱砂的红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小侍从端着一碗冰水出现在门口。她说井里镇过的,解暑最好不过。她今天穿了一件夏草色的单衣,领口开得比平时略大,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露在外面。那碗水放在托盘上,水面浮着两片薄荷叶,青翠欲滴。
藤原清弦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声“放在那里就好”,笔尖继续在符纸上移动。
她没有把托盘放下。而是端着托盘走到了书案旁边,在藤原清弦身侧跪坐下来,坐得很近。近到她的袖口碰到了他搁在案上的左手腕,近到她身上某种浓郁的、类似栀子花又比栀子花更甜腻的香气笼罩了那一小片空间。那香气浓得不太自然。
藤原清弦的笔尖停了。他微微皱眉——那个表情很淡,但朔太太熟悉这个人了,熟悉到能从他眉间一道极细的纹路里读出他所有的情绪——然后他侧过头,大概是想说“你可以退下了”。
就在他侧过头的那一瞬间,小侍从凑了上来。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那不是一个意外。她的身体前倾的角度、她搁下托盘解放出来的那只手顺势攀上他肩膀的动作、她闭上眼睛时睫毛微微颤抖的弧度——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像是下了很久很久的一盘棋,终于等到了收拢的那一步。
藤原清弦的身体僵住了。那是极短暂的一瞬,大概只有半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猛地向后退去,动作太快太猛,背脊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过自己的嘴唇,擦得很重,手背上的指节都泛了白。那张一贯淡然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愕、慌乱和某种朔太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一个从小被当作神坛上的人来仰望和恐惧的人,第一次被人用这样赤裸的方式侵犯了那层不可侵犯的距离。那双清冷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嘴唇上残留的水光被他用手背反复擦拭着,皮肤被擦得泛红。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凝结了。那是朔太第一次在这个永远克制、永远从容的人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接近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他平时说话的温度完全不同,像是一把被藏在鞘中多年的刀忽然被人拔了出来,寒光凛冽。
小侍从退后了。她垂下眼帘,嘴里说着“失礼了”“一时情不自禁”“请大人恕罪”之类的话,语气慌乱而卑微,但朔太看到了她转身退出房间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个笑容极短,一闪而逝,但里面的东西让朔太从灵魂深处打了一个寒战。那不是被拒绝之后的失望,也不是情难自已之后的懊悔。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藤原清弦在房间里独自坐着。他维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手背还贴着自己的嘴唇,呼吸比平时急促。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震耳欲聋。过了很久,他缓缓放下手,低头看着手指上残留的水光——不知是她的唾液还是他自己擦拭时蹭破的皮肤渗出的血丝——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手巾,展开,仔仔细细地擦了嘴唇、手指、以及被那香气沾染的手腕,动作缓慢而用力。擦完之后他将那块手巾叠好放在旁边,起身走到水瓮边舀水漱口,漱了三次。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书案上的符纸一直摊开着,朱砂从笔尖滴落的那一笔始终没有补上。
朔太经历了作为幽魂以来最煎熬的一个夜晚。他看着藤原清弦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面前摊着那张没画完的符。他浮在他身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那种熟悉的无力感裹挟着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心里有一股火在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这样一个人当成猎物来算计——他明明已经很辛苦了,明明已经把所有靠近的人都礼貌地推开了,明明已经把自己锁在这样一个没有人能碰得到他的距离里,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他恨不得自己能有实体,能冲进那间偏室把那个女子揪出来,能站在藤原清弦面前替他挡下所有不怀好意的靠近。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幽魂。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月光透过半掩的纸门照进房间,在地上落下一片银白色的长方形光斑。藤原清弦终于站起身来,动作缓慢而疲惫,解衣就寝。那件白色襦袢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朔太看着他躺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朔太浮到他的枕边。在这个距离上,他能看到月光照着那张脸,那张因为睡着了而终于放松下来的脸。嘴唇上有擦拭过度留下的一小片红色痕迹,微微肿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朔太看着那片痕迹,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但燃烧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柔软也更要命的东西。
他想擦掉那片痕迹。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强烈得让他无法抗拒。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将自己意识的末梢凝聚在那片微肿的嘴唇上,用一种幽魂所能达到的最轻柔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抚过去。他没有身体也没有温度,那只是一种意念的触觉——他想把那个女人的痕迹从这个人的嘴唇上擦掉,想把那个午后发生的一切从这个人的记忆里抹去,想用什么东西覆盖上去,把那些不该属于他的痕迹全部替换。
他擦了很久。久到他也不知道是多久。然后他停了下来。
月光照着藤原清弦沉睡的脸。那张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安详,眉心的褶皱松开了,嘴角的线条也变得柔软。他穿着白色襦袢安静地躺在那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朔太看着他的嘴唇,那片被反复擦拭过的薄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不可遏止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荒唐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他想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不是擦拭,不是抚慰,而是吻。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重量的吻。他想用自己去覆盖那道痕迹,想把那个午后被玷污的东西用自己的方式拿回来,想做那个第一个触碰到这个人的嘴唇的人——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哪怕自己只是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幽魂。
他凑了上去。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重量。一个幽魂的亲吻只是一阵极轻极轻的意念波动,连枕边的发丝都没有惊动。但他把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了那一个点上——那片微肿的、薄薄的、被月光照着的嘴唇。那触感在意识里是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微凉的余温和干净的竹叶气味。他让自己的意念在那个吻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藤原清弦的额头移到枕上,久到庭院里的虫鸣从高亢变为低微。
然后他退开了。
如果他还有心跳,此刻大概已经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响。如果他还活着,一张脸大概早就红到了耳根。但他只是一个幽魂,一个不该有欲望的存在,在千年前的某一个深夜,偷偷吻了一个不该被任何人触碰的人。
藤原清弦的睫毛动了一下。
朔太吓得猛地退到房间另一头,几乎退进了墙壁里。他看到藤原清弦微微皱了下眉,嘴唇动了动,像是做了一个说不上好也不说不好的梦。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纸门的方向,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他没有醒。
朔太浮在角落里,浮了很久。久到月光完全移出了房间,久到东方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他想他大概是疯了。做一个幽魂还能疯成这样,也是闻所未闻。但他不后悔。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件事是对的——这件事荒唐透顶,他自己也说不清它到底算什么。但他不后悔,是因为在那一个瞬间,他是唯一一个在藤原清弦身边的人。没有实体的幽魂也好,千年之后的异乡人也罢,那一刻,他在。那个永远独自承受一切的人,在那个被玷污的夜晚,至少有一个幽魂陪着他。哪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天亮之后,藤原清弦照常起身、洗漱、练剑、研墨。一切如常,只是看到自己嘴唇上那道浅浅的红痕时,在铜镜前多停了一瞬。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痕迹,像是有些疑惑——昨天擦拭得那么用力,都没有擦出这样的痕迹,怎么过了一夜反而留了痕。然后他放下手,继续梳洗,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
但朔太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那天早上,藤原清弦在系腰带的时候,忽然微微偏了下头。那个动作朔太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他总是会在某些时刻微微偏头,左耳侧向身后,像是在听什么。以前他听完就会恢复正常,但这一次,他听完之后,嘴角的线条微微柔和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朔太漂浮的方向。
他没有看朔太。他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小片空气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晨光从纸门外透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影。然后他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对着那个他看不见也不知道其存在的东西,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到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
然后他转过身去,像往常一样走出房间。
朔太浮在原地,怔住了。如果他有眼泪的话,此刻大概已经掉下来了。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只是也许——藤原清弦一直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不是知道他是谁,不是知道他从哪里来,而是知道有一个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身边。在他抄经的时候浮在他身后,在他练剑的时候停在廊下,在他失眠的夜晚陪他一起看月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他以为是某个被他超度失败的亡灵,也许他以为是某个无处可去的浮游灵,也许他只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陪伴,给了他一种不必被理解也不必回应的陪伴。
小侍从在几天之后又来了一次。这次是送洗好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低眉顺眼,和之前判若两人。藤原清弦接过来,道了谢,没有让她进门。纸门在她面前合上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朔太读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那个女子的眼神让他通体发凉,像蛇从脚边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