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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阵 六 ...

  •   六

      再睁开眼的时候,朔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站在一片辽阔得近乎荒凉的原野上。天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太阳不知藏在哪里,只有一种均匀的、没有来处的微光从天穹的每一个方向渗下来,把整个世界的影子都照得很淡很淡。脚下的土地是干涸的,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雨了。裂痕里长着几丛枯黄的矮草,风一吹就伏倒,风停了又颤巍巍地立起来,反复地、徒劳地、像是在叩拜什么已经不存在的存在。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用极淡的墨在灰白的绢布上随意点了几笔,还没干透就被水汽晕开了。山脚下似乎有村落,但看不清,只觉得那里应该有人在生活,有炊烟,有水田,有孩子们在土路上追逐嬉闹。但那些都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朔太低头看了看自己。准确地说,他试图看自己。他的视线穿过原本应该是胸膛的位置,直接落在了脚下的土地上。没有身体,没有手脚,没有任何可以用触觉确认的存在形式。他想抬起手臂,但没有任何东西回应这个指令,那种感觉就像在梦中奔跑——明明用了全身的力气,却连一步也迈不出去。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手臂可以抬,也没有腿可以迈,甚至没有眼睛可以看。

      他成了一个幽魂。

      恐惧是在那一刻才真正降临的。不是被刀刺穿身体时那种尖锐的、即刻的恐惧,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黏稠的、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冰冷。他张了张嘴——如果他有嘴的话——想喊出某个名字,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空气不会因为他想说话而产生任何振动,风不会因为他在呐喊而改变方向。他不被这个世界承认,像一滴落入大海的雨水,瞬间就被吞没,连一道涟漪都无法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没有了心跳和呼吸作为参照,分和秒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过了很多天。脑海中残留的最后画面,是藤原清弦苍白如霜的面容和翕动的嘴唇。然后久代清和的嘴唇开始翕动,念诵起了一段低沉的咒文——那是他在意识断裂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钟声,余韵悠长而庄严。如今那钟声已经消散了,但他被它推到了这里,被它从正在溃散的边缘拉了回来,落进了这片似曾相识的荒野。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干涸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从灰蒙蒙的天光里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水干,腰间系着深墨色的带子,外面罩了一件半透明的薄绢狩衣,衣摆被风吹起时像鸟展开的翅膀。头上戴了一顶乌帽子,帽带在下巴处打了个结,垂下两条长长的系带。

      那人走进枯草地,在离朔太大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似乎在辨认什么痕迹,然后抬起头来环视四周。

      朔太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藤原清弦。又不是藤原清弦。

      这张脸和他在久代府邸里看到的那个少年有着相同的五官轮廓——同样微挑的眉峰,同样狭长而清冷的眼形,同样挺直秀气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但所有的细节都比那个少年更加成熟,更加锋利,也更加沉重。那个少年脸上偶尔会闪过的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微微歪头时的稚气,嘴角弯起时的一丝暖意,说话时句末若有若无的尾音——在这张脸上都找不到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彻底的内敛,一种被岁月和经历反复淘洗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与克制。那不是什么少年了,那是一个真正的青年男子,肩背宽阔,个子也更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质,像一棵在悬崖上独自长了很多年的松。

      他的目光掠过朔太所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停留。

      朔太本能地想挥手、想开口叫住他,但一个幽魂既没有手也没有嘴。他看着藤原清弦从自己面前走过,步履从容,衣摆轻扬,狩衣下穿着的浅香色单衣若隐若现。走过时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干燥尘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叶般的清冽气息。那气息穿过朔太没有实体的灵体时,激起了一阵奇异的震颤。不是痛,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全身的经脉被同时拨动了一下的感觉,余韵久久不散。

      他来不及细想,只能追上去——或者说,他的意识追了上去。没有身体的束缚之后,移动变成了一种纯粹意志的行为,他想着要跟上那个人,于是他就跟上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和上次不同的事情。

      藤原清弦没有看到他。

      不——准确地说,是感觉不到他了。

      藤原清弦走在前方,步履从容而稳定。

      他只能沉默地跟在藤原清弦身后,像一缕风,像一道影子,像一个永远无法被看见的、透明得近乎不存在的陪伴。

      这里依然是日本,但大约是朔太在京都生活的那个时代早了将近千年。藤原清弦是阴阳寮里的一位青年阴阳师,师从当时最有名望的大家,因为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就已经独当一面。他住在平安京东南角的一座简素的宅邸里,宅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庭院里铺着白砂,种了一株老梅和几丛矮竹,廊下挂着一只铸铁风铃,音色低沉而悠长,风大的时候会响很久。

      宅中除了他没有别人。没有妻子,没有侍从,连一个负责洒扫的下人都不雇。一切杂务都是他亲手做——清晨用井水洗脸,然后仔细地擦拭廊下的木板;午后研墨抄经,一字一字写得极慢;傍晚在庭院里练剑,木刀破空的声音在夕照中格外清冽。他吃得很简单,常常只是一碗粥配一碟腌菜,偶尔会有住在附近的弟子送来一些新鲜的鱼和蔬果,他收下时会微微欠身道谢,语气平淡而疏离,让人想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冒昧。

      朔太就浮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远远地看着这个人的日常生活,心里怀着某种酸涩的、无处安放的温柔。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他想喊他。想告诉他,我在这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幽魂,一个连落叶都拨不动的幽魂,连存在本身都被隐藏起来的幽魂。

      但藤原清弦会在某些时刻忽然停下手中的笔,微微偏一下头,左耳侧向身后。他会皱眉,会凝神,会维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继续抄经。那神情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淡的、接近于茫然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他在井边洗脸时忽然停住了动作。水从指缝间流下去,落在井沿的石头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盯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来,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地说了一句:“何か、そこにいるのか。”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吗。)

      声音很轻。朔太浮在他对面,拼命地想回应,拼命地想让自己的意识触碰到那个人的感知。藤原清弦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垂下眼帘,端着水盆转身回了房间。朔太看着他背影在纸门后消失,忽然觉得做一个幽魂的无力感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深重。

      夜里藤原清弦在灯下抄经,抄到一半忽然停笔。他抬起头看向房间某个角落——不是朔太所在的方位,但离得不远。他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那页经文,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気のせいか。”

      (是错觉吧。)

      他低声喃喃自语,然后继续抄经。墨迹在纸上稳稳地延伸,一丝不乱,但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笔杆压在手心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朔太浮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红痕,意识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他想说不是错觉。不是错觉,我在这里。

      他只能在藤原清弦吹灭烛火躺下之后,浮到他的枕边,让自己的意识轻轻地覆盖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是一阵极轻极轻的意念波动。藤原清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把视线移开。他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某种不安终于被安抚了,又像是终于确认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存在并不是敌人。

      朔太浮在他枕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逐渐放松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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