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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和之影 五 ...

  •   五

      意识恢复的那一瞬,最先到来的是疼痛。

      不是某一点的痛,而是铺天盖地的、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撕裂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贯穿了他——这个词不是比喻,他的身体被一把短刀从左侧腹刺入,刃锋穿透皮肤、肌肉、以及某个他不愿去想的脏器,从后腰穿出。刀柄是暗色的木柄,上面缠着褪了色的麻绳,绳结处浸满了温热的液体。

      那是他的血。青柳朔太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理解这件事。他的血正沿着刀身的血槽往外涌,不是流,是涌。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让更多的血液从伤口挤出,沿着腹部的弧度淌下去,浸透衣服的下摆,滴落在地面上。

      地面是冰冷的石板,上面刻满了凹槽。那些凹槽构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纹样——不是直线,不是圆弧,而是某种介于文字与图案之间的东西,像是爬行动物的鳞片被一片一片地嵌进了石头里。他的血液正沿着那些凹槽缓缓蔓延,一丝一丝地填充着那些刻痕,像是有人在用朱墨小心翼翼地给一幅古老的版画上色。血液在凹槽中流动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手指听从了指令,但手腕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是注连绳,用秸秆编成的、原本应该挂在神社鸟居下的那种神圣草绳,此刻正捆着他的手腕绕过身后那根冰冷的石柱。绳子勒进皮肉的触感粗糙而干硬,每挣扎一下就收得更紧一些,秸秆的边缘割进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里,又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脚踝也是同样的束缚,双腿被弯折成一个难受的角度,膝盖抵在石板上硌得生疼。

      视野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障子纸在看世界。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东西——大概是血或者汗——被挤掉了,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

      这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房间。不是他在久代府邸里见过的任何一种格局。天花板很高,高得不像是一般的和室,目测有三四叠大小,但没有窗户。墙壁上挂满了符咒,白色的纸条上用墨写着扭曲的咒文,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有些是新写上去的,墨迹还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反光。唯一的照明来自四角的烛台,烛火不是正常的橙黄色,而是一种发青的惨白,像是把月光的颜色抽出来点着了。那光照在符纸上,让那些扭曲的文字像是在蠕动。

      房间的正中央就是他被绑着的这个地方。地面整个被凿刻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凹槽的纹路从他的身下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汇聚到四角的烛台下方,又折回来,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完美的几何图形。而他是这个图形的中心。

      阵法边缘坐着一个人。

      久代清和。

      朔太几乎是凭着那件深蓝色和服认出他的。那个人的脸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涸的血迹覆盖了大半,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有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盘腿坐在血泊里,脊背靠着墙,头垂得很低,像是颈椎已经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了。但他没有倒下。一只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搁在膝上,三根手指向内弯曲,拇指与食指的指尖轻轻相触,那个手势即便在此刻看起来依然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庄严。

      朔太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从喉咙里挤出的只是一声气音,轻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久代清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向朔太。

      那目光里有一层隐秘、无法说出口的情绪。久代清和看着这个被短刀刺穿身体的年轻人,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身下正在不断扩大的血迹,心脏的位置涌起一阵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波澜。

      他劝过这个年轻人离开,劝过他不要对这座府邸中的人动不该动的心思。那时候他说那些话,是为了保护师兄——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但此刻,坐在这间被青白烛光照亮的地下密室里,听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那些被压在礼仪与克制之下的东西像被刀尖挑开了封口,再也捂不住了。

      他嫉妒青柳朔太。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心里,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和周围的皮肉长在了一起,拔不出来了。他嫉妒这个年轻人——嫉妒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师兄的注视,嫉妒他什么都不懂就闯进了师兄的结界,嫉妒他连自己动了心都察觉不到,却让师兄为他露出了那种从未给过任何人的表情。

      而他久代清和呢。

      他跟在藤原清弦身后大半辈子了。从平安京的阴阳寮到这个时代的久代府邸,从活着到几乎死去再到重新站起来,他做了那么多事——为师兄重塑身躯,为他守住这座府邸,为他在每一个危险的仪式中护法。师兄待他当然是好的。那种好是信任,是托付,是在危难时刻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默契。他曾经以为那就是最亲近的距离了,以为师兄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客气,周全,疏离,不冷不热。他用了很多年才接受这件事,告诉自己说师兄天性如此,不是冷淡,只是不善于表达。

      然后青柳朔太出现了。这个人,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让师兄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温柔,有耐心。

      久代清和曾经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他侍奉师兄,守护师兄,不是为了求什么回报。但人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自己心里最真实的声音吓一跳。那天傍晚他站在回廊拐角处,无意间看到师兄在庭院里和朔太并肩走着。师兄微微侧过头,对着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什么,嘴角的弧度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那一瞬间久代清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不甘、委屈、愤怒——所有这些他以为自己早就能控制住的情绪一起涌上来,几乎让他站不稳。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那些情绪全数压回心底,继续做他的久代清和——沉稳的、可靠的、永远站在师兄身后半步的师弟。但此刻,在这间充满了血腥气和咒力波动的地下密室里,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他嫉妒朔太。但他无法恨他。

      因为他看着那个被短刀刺穿身体的年轻人,看着那双因为失血而逐渐涣散却仍然拼命看向师兄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是真的喜欢师兄。不是迷恋,不是仰慕,不是把师兄当作神坛上的某个符号来崇拜。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活了千年的阴阳师,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背负着什么。

      这种纯粹让久代清和无法恨他。这种无法恨本身,又让他更加难受。

      他动了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越过朔太被绑缚的身躯,看向阵法的另一个方位。藤原清弦坐在那里,白衣染血,面色苍白如霜,手结法印搁在膝上。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嘴唇依然在翕动着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眉心紧锁,双眼闭合,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维持那个岌岌可危的平衡上。

      久代清和看着师兄那张苍白的脸,胸口涌上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无力感。又是这样。师兄独自扛着,独自撑着,把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而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从前在阴阳寮的时候就是这样。那时候他们师兄弟三人同门学艺,大师兄入门最早,他入门最晚,藤原清弦居中。大师兄这个人,久代清和从很小的时候就本能地不喜欢他。那种不喜欢最初只是孩子的直觉——大师兄的笑容总是到不了眼睛,他拍你肩膀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总是比应有的重一点,他夸你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是在夸而是在丈量你离他还有多远。后来年纪渐长,那种直觉变成了更清晰的认知:大师兄是一个容不得别人比他强的人。而藤原清弦,偏偏什么都比他强。

      后来藤原清弦在闭关修习时遭到偷袭,久代清和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师兄的身体已经凉了,胸口一个被咒力贯穿的洞,血把整件白色狩衣染成了黑红色。现场只有大师兄的式神留下的气息。

      久代清和那时候没有能力报仇。他太年轻,术法远不如大师兄精纯。他只能忍。忍到有能力的那一天,忍到能把师兄的魂魄重新召回人世的那一天。

      久代清和看着高台上那个手持卷轴、念诵咒语的身影,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浮上来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无奈。他这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守护师兄。从他还是个跟在师兄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开始,从他跪在师兄冰冷的尸身前发誓要为他重塑身躯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他把这件事做得很好。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此刻他坐在这里,浑身是伤,法力耗尽,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再一次独自面对大师兄的刀锋,而那个唯一能让师兄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正在他面前被放血。

      他能做的只有维持手里这个法印,用最后一点念力护住阵法的底线不被彻底撕裂。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一直在做的事。他太熟悉这个角色了。站在侧后方,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然后退开。从平安京到平成,从少年到如今,他始终站在那个位置上,一步都没有逾越过。

      他垂下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大师兄的咒语还在继续,朔太的血还在流,藤原清弦的结界正在一点一点被削弱。

      他将手指重新结稳了膝上的法印,闭上眼睛,低声念诵起不动明王的降魔咒。

      和千年前一样,和千年前每一次你回头时一样,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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