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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鴨川暮色 四 ...

  •   四

      回到京都的那天傍晚,天又开始下雨。

      朔太把姑母送回伏见的住处,又帮着把小茂安顿好,在姑母千恩万谢的道谢声中退出来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老人家非要留他吃饭,他说学校还有事,改天再来。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勉强说得过去。姑母站在门廊下送他,身后那棵老柿子树被雨水打得叶子低垂,枝头还挂着几颗去年冬天没摘的果子,干瘪瘪的。

      他撑着伞沿着鸭川往公寓走。河面上的水汽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对岸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团,红的黄的白的,像是被水泡开的颜料。有几对情侣靠在河堤的栏杆上,共撑一把透明塑料伞,笑声被雨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回到公寓,他收了伞立在玄关,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挂上衣架。房间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气味,像是积了几个星期的沉默在空气里发酵了。他推开窗户,雨声和街上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一起涌进来,倒比安静更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自己重新塞回了原来的生活轨迹里。

      就像把一件晾干了皱巴巴的衣服重新穿回身上,起初不太舒服,但穿久了,那些褶皱也就慢慢被体温熨平了。他还是会在某些瞬间忽然想起那座府邸,但这些念头来得快也去得快,像水面上的气泡,刚冒出来就破了。

      他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奇怪的改变——在与人交谈的时候,他比以前更有耐心了。从前的耐心是教养,是社交技巧,是衡量过利弊之后做出的得体选择。现在的耐心则是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心境被某种润物无声的力量悄悄地撑开了几分,能容下更多不必回应的沉默、更多不急于填补的空白。

      同学和同事都觉得他从乡下回来之后变了一些,但谁也说不清哪里变了。研讨会上,同组的前辈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前辈转而追问是不是谈恋爱了,他翻过一页资料答非所问地说这份数据的样本量恐怕不够。话说得圆融得体滴水不漏,连前辈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只得作罢。

      十月中旬的时候,同系的吉川教授请他帮忙给本科生做一次助教工作,是一堂关于神经可塑性与学习记忆的实验课。他站在讲台上讲解实验步骤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偶尔会在某个操作示范的间隙停下来问下面有没有问题。有女生举手问他一个关于海马体突触可塑性的问题,他解答完之后,那个女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多看了他几秒。他注意到了,将目光自然地移到下一个举手的同学身上,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

      课后那个女生留下来帮忙收拾器材。她叫山田美咲,文学部三年级,辅修了神经科学的课程。长相清秀,说话声音软软的但条理清晰,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帮他把显微镜罩好,把电极放进专用的保存液里,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青柳君做助教的样子很温柔呢。”她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拭着一块载玻片。

      “是吗。”他回答,语气里有笑意但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冬天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看着是暖的,摸上去是凉的。

      山田美咲把载玻片放进盒子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下周三文学部有个读书会,请了一位从奈良来的老师讲百人一首,青柳君对和歌感兴趣吗?”

      这是一个邀请。不算明显,但也不隐晦。她在玻璃器材的碰撞声和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中说这句话,时机选得很好——即便被拒绝也不会太尴尬,身边嘈杂的环境给了双方足够的台阶。

      朔太把最后一根电极线绕好放进收纳盒里,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下周三实验室有组会,怕是去不了。真可惜。”

      话说得毫无破绽。语气里的惋惜听起来也像是真的,只是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所有人都能听得懂。山田美咲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点了点头,继续收拾东西,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在背着包走出实验室门口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叫住她。

      没有人叫住她。

      朔太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把所有的器材又检查了一遍。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那些冰冷的金属仪器在这光线里也显得柔和了几分。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在水槽边洗手的时候,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从容的、恰如其分的微笑。那微笑在所有社交规则里都可以打满分,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他把水龙头关上,用纸巾擦干手,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了——用过的手套、空了的试剂瓶、几张写错了数据的记录纸。那团纸巾落在最上面,白得有些刺眼。

      十一月,枫叶红了。京都的枫叶季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时候,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渡月桥和清水寺挤得水泄不通。朔太的研究室组织了一次赏枫会,地点在岚山。一行十几个人沿着保津川边的步道慢慢走,枫叶在头顶燃烧成一片红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买来的红叶馒头,有人在讨论下周的实验安排。

      朔太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聊几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表情放松,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同行的后辈问他关于毕业论文的建议,他耐心地解答了将近二十分钟,从选题方向到文献检索的方法都说得条理分明。后辈感激地给他买了一罐热咖啡,他接过来道了谢,打开喝了一口,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片枫叶特别浓密的区域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枫叶好看——当然好看,所有人都在看——而是因为枫叶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和服,背对着他,头发乌黑而长。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朔太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十二月,京都开始下雪。

      那一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比往年提前了将近两周。实验室窗外的松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洒了糖霜。研究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雪景晕染得更加模糊。朔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数据,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他在走廊里遇到不熟的教授,会自然地停下来寒暄几句,聊一聊最近的天气和研究进展。在便利店遇到同系的学妹,会主动帮忙把掉在地上的硬币捡起来,然后微笑着点点头离开。忘年会的时候被前辈拉去喝酒,在居酒屋里被人开玩笑说“青柳君这么受欢迎怎么还单身”,他也只是端着酒杯笑笑说“大概是缘分还没到吧”,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前辈的妻子也在场,闻言笑道:“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有个女孩子,人特别好……”他举杯和前辈轻轻碰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着头顶暖帘投下的桔色光影。“劳您费心,最近实验太忙了,实在腾不出时间。”

      所有的一切都处理得滴水不漏。他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像是把一本原本被风吹乱了的书重新理好页码、按顺序排好,每一页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只是某些深夜,他会从睡梦中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街灯透过窗帘映出的那一小块模糊的光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那些梦他醒来之后从不刻意去记。记不住的梦就像流走的水,梦里的细节会在睁眼的第一秒开始消散,只留下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残留在身体里。呼吸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心跳会变得比平时更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然后他翻个身,重新闭上眼睛。第二天醒来,又是一个平静的、正常的、高效的日子。

      新年在不知不觉中到了。

      除夕那天京都又下了一场雪,比十二月那场更大。整座城市都被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色之下,寺庙的屋顶、神社的鸟居、民宅的瓦檐,全都胖了一圈,轮廓变得柔软而模糊。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一团白雾,在脸前停留片刻然后散去。

      研究室的一行人约好了除夕夜去八坂神社做新年的初诣。这是京都本地学生发起的活动,说是每年惯例,能参加的人都要参加。朔太本来想推掉——他手头有一篇论文的初稿要赶——但同组的前辈说“一年就这一次,论文又不会跑”,他想了想,答应了。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一些,细细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像是被谁从天上慢慢筛下来的一样。他们一行人沿着四条通一路往东走,路上挤满了穿着厚外套、围着围巾的人。街边的店铺都挂上了新年的装饰,门松和注连绳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翠绿和洁白。空气里飘着烤团子的焦甜味和煮关东煮的酱油味,偶尔夹杂着从某家居酒屋里飘出来的酒香和笑声。

      朔太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旁边是比他低一届的后辈田中。田中是个话很多的人,一路都在说毕业论文的苦恼、老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前几天在二手市场淘到了一台很便宜的胶片相机。朔太时不时应几声,既不冷淡也不热络。走到八坂神社前的石阶下时,人群变得稠密起来,几乎是人贴着人往前走。石阶两侧的灯笼全部点亮了,桔色的光在雪夜里连成两条蜿蜒的线,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正殿前方。

      他们在正殿前排队等着参拜。队列移动得很快,参拜的人依次上前,往赛钱箱里投硬币,摇响铃铛,二拜二拍手一拜。铃声响起的频率很高,叮叮当当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把所有的心愿都震碎成了细小的碎片撒在空气里。

      轮到朔太的时候,他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百元的硬币投进赛钱箱,硬币在木箱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伸手摇了摇铃铛,铃舌撞击金属壁的声音清越而悠长。然后他鞠了两躬,拍了两下手,合掌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往年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来神社参拜只是随大流,心里默念几句“家人健康”“学业顺利”之类的套话就算完事。但今年他闭着眼睛站在神前,耳边的铃声和远处的嘈杂声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具体的心愿,而是一个画面。那个雨雾弥漫的走廊尽头,一个白色的人影慢慢转过身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被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又匆匆鞠了一躬,从正殿前退下来。身后的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与他错身而过时衣料擦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前辈在旁边的授与所买破魔矢,叫他也去买一支,他说不用了。神田拉着他去抽神签,他排在几个人后面,轮到自己时随手从木箱里抽了一支,展开一看,写着四个字——“镜花水月”。下面的和歌注解他读了一遍,大意是:水中之月不可掬,镜中之花不可折。他不信这个,还是把纸条按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神社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一行人商量着去三条附近的一家甘酒屋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顺便等跨年。朔太说不去了,明天要交的论文初稿还差一个收尾,他想赶在年前发出去。前辈笑着说青柳君真是个拼命三郎,也没有勉强他。

      众人在神社门口分手,几个人往东走,几个人往西走。朔太看着同伴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和人群里,才慢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打算直接回公寓。

      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闷。那种闷不是压抑,也不是烦躁,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没有着落,悬在半空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一个人在雪里走走,走累了再回去。

      八坂神社周边的巷子在除夕夜反而比平时更安静。大多数人都集中在大路上的神社寺庙或者商业街的跨年活动里,这些小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积雪把石板路铺得松软而沉默,脚踩上去发出细细的咯吱声。路两侧的老铺和民宅都关着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暖光,偶尔传出电视里红白歌会的歌声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他走进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巷。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行都有些困难。两侧是旧式的木造建筑,屋檐低低地压下来,积雪从瓦片的缝隙间垂下来,形成了一排细小的冰柱,在远处灯笼的微光里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通往更高处的住宅区。石阶两旁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白,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一排沉默的、伸出手臂的巨人。

      他在石阶最下面的一级停下了脚步。

      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扑在他的脸上。也许是因为头顶的云忽然散开了一道缝,露出半轮冷冷的月亮。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就在他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朔太转过身来。

      面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和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羽织,肩上和头发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在雪里站了很久的样子。男人的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是那种走在街上擦肩而过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长相。但那双眼睛让朔太后退了半步。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不带任何温度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水面,看不到下面有什么,只觉得冷。

      “你是青柳朔太?”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损过一样。

      朔太还没来得及回答,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男人就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袖口里滑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弹开瓶塞,一团灰白色的粉末直直地扑向朔太的面门。朔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退,但已经太晚了。那些粉末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一股冷意从皮肤渗进了血液里,然后迅速蔓延到全身。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雪花、石阶、月光、那个男人毫无表情的脸,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了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洇开了,轮廓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溶进了灰蒙蒙的背景里。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巷子尽头那排光秃秃的樱花树枝上积着的雪。

      那些雪很白。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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