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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辽左来客 第16章辽 ...

  •   第16章辽左来客
      【武周·圣历元年(698年)秋,营州·震国临时行在】

      营州城的秋天,比忽汗河畔来得更早。

      震国王大祚荣站在修缮一新的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旷野。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空城。现在,城墙上重新挂起了旗帜——不是大唐的“唐”字旗,而是震国的黑底金边“震”字旗。

      城门口有了行人,街道上有了商贩,都督府的大堂被重新收拾出来,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几分气象。从忽汗河迁来的八十户百姓,已经在城外的荒地上开出了几十亩田,种上了荞麦和蔬菜。虽然离丰收还远,但至少,这座城不再是死城了。

      但大祚荣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

      “大莫弗瞒咄,”骨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幽州那边有消息了。”

      “说。”

      “骆务整到了幽州后,被朝廷冷落了。没有人问他营州的事,也没有人责怪他。就像......就像营州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大祚荣转过身,看着骨嵬。

      “没有人责怪他?”

      “没有。朝廷连问都没问。”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比责怪他还狠。责怪他,至少说明朝廷还记得营州。不问,说明营州已经被忘了。”

      “那骆务整现在——”

      “他还撑得住。”大祚荣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但撑不了多久。一个被遗忘的将领,在幽州那种地方,活不了多久。”

      与此同时,营州城北的一处驿站。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驿站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艰难地下了车。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但他眼神清亮,举止间有一种落魄文人才有的倔强。

      “请问,”他对驿站的小吏拱了拱手,“这里可有大唐的医官?”

      小吏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这里现在是震国的地盘,哪来的大唐医官?要找大夫,进城去,找那些土郎中。”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城头那面陌生的旗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震国......”他喃喃自语,“大祚荣的震国?”

      “你认识大莫弗瞒咄?”小吏警觉地打量着他。

      “不认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又咳嗽了几声,“但听说过。”

      傍晚,大祚荣正在都督府的大堂里看地图,骨嵬匆匆走进来。

      “大莫弗瞒咄,北城驿站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自称是从辽左来的,姓张,名俭。”

      大祚荣抬起头。

      “张俭?”他放下手中的骨杖,“这个名字......孤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莫弗瞒咄忘了?几年前,有一个从突厥逃回来的汉人,也叫张俭。他告诉大莫弗瞒咄,突厥特勤仆罗拿着假文书来骗丝绸。”

      大祚荣想起来了。

      “是他?他不是回中原了吗?”

      “不知道。”骨嵬摇了摇头,“但他现在病得很重,咳血,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带他来见我。”

      张俭被抬进都督府的时候,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

      他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到大祚荣,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大祚荣按住了。

      “躺着别动。”

      “震国王......”张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草民......草民有重要军情......”

      “先治病,后谈军情。”大祚荣转身对骨嵬说,“去找木槿,让她带些药来。”

      张俭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大祚荣的衣袖。

      “来不及了......震国王,突厥......突厥要打过来了......”

      大祚荣眉头一皱。

      “突厥?默啜?”

      “是......”张俭喘着气,“默啜可汗已经和契丹残部联手,说要......要‘收复’营州,然后......然后东进攻打震国......”

      “消息可靠?”

      “草民在幽州亲耳听到的......突厥使者去了幽州,见了都督,说要借道......借道幽州,攻打营州......”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幽州答应了?”

      “没有......但也没有拒绝......”张俭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们说......说要请示朝廷......”

      大祚荣站起身,走到窗前。

      “请示朝廷?等朝廷回信,突厥人早就打到营州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俭。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孤?”

      张俭惨然一笑。

      “因为草民是汉人......但草民也是震国的子民......大莫弗瞒咄忘了?草民当年是从突厥逃回来的,草民恨突厥人......”

      他喘了一口气。

      “而且......草民在幽州待了半年,看透了......朝廷不会管东北了......能管东北的,只有大莫弗瞒咄了......”

      说完,他昏了过去。

      木槿连夜从敖东城赶到了营州。

      她给张俭把了脉,开了药,然后走出房间,对门口的大祚荣摇了摇头。

      “他病得太重了。肺已经烂了一半,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能救吗?”

      “救不了。”木槿的声音很平静,“但可以让他多撑几天。几天后,他会走的。”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让他多撑几天。孤需要他知道的更多。”

      接下来的三天,张俭时醒时昏。

      每次醒来,他都会说一些关于突厥、契丹和幽州的情报。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已经足够让大祚荣看清局势。

      默啜可汗集结了三万骑兵,号称五万。契丹残部也派出了五千人,由孙万荣的旧部统领。他们的目标是:先取营州,再东进攻打震国。

      幽州都督不敢做主,派人去洛阳请示。但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月。

      “两个月,”大祚荣站在地图前,手指在营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突厥人两个月内就会到。”

      “那咱们怎么办?”波多野问,“守营州,还是撤回敖东城?”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草原延伸到营州的虚线,沉默了很久。

      “守营州。”他终于开口,“但不能死守。”

      “什么意思?”

      “营州城太破了,守不住。”大祚荣的手指往东移动,“咱们要在营州和震国之间,找一处可以据守的地方。”

      “哪里?”

      大祚荣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

      “天门岭。”

      波多野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天门岭?”

      “对。”大祚荣转过身,“又是天门岭。”

      第三天夜里,张俭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木槿说他是在睡梦中走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大祚荣站在他的床前,沉默了很久。

      “把他葬在城外的高坡上。”大祚荣对骨嵬说,“立一块碑,写上——‘辽左义士张俭之墓’。”

      “诺。”

      “还有,”大祚荣转过身,“派人去敖东城,告诉突地稽,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咱们要回去了。”

      “回敖东城?”

      “对。”大祚荣披上黑貂大氅,“营州,咱们不要了。”

      “什么?”波多野愣住了,“大莫弗瞒咄,咱们刚占了营州,刚把百姓迁过来——”

      “正因为百姓迁过来了,所以咱们更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大祚荣打断了他,“突厥人有三万,咱们只有不到一千。守营州,是送死。孤不能让那些跟着咱们从忽汗河来的百姓,死在突厥人的刀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俭的遗体。

      “这位张俭,用命给孤送来了情报。孤不能辜负他。”

      “传令。全军撤回敖东城。百姓先走,辎重随后,孤带人断后。营州城——”

      他停顿了一下。

      “烧了。”

      “烧了?”波多野的声音有些发抖,“大莫弗瞒咄,那可是咱们刚修好的城墙,刚开出来的田地——”

      “田地可以再开,城墙可以再修。”大祚荣的声音很冷,“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孤不能让突厥人占了营州,然后用营州的粮草来打咱们。”

      他转过身,看着波多野。

      “记住,震国才是咱们的根。营州,只是一座城。城丢了,可以再夺回来。根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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