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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吃面 喏,你去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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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半酣领着驰往走进一道圆形拱门。门内湖泊青黄、廊道曲折,勾连几座亭台。湖边松竹肆意生长,遮住山里的小径和石桌。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上了年岁,有些地方干脆裂开,踩上去咯噔一声。
这片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澄心”。起先淌活水,后来地下水干涸,湖便死了灵智。这片湖区的妙用只在于公众号上拉满滤镜的宣传图,领导懒得批钱打理,日复一日,水里飘满了枯绿的挺水植物和蜉蝣生物,掉落的塑料垃圾把水面染的花红柳绿,风一吹,那股味道扑过来,让驰往胃里翻了跟斗。
穿过迂回的长廊,跨过对岸的门槛,沈半酣驾轻就熟,步子没顿一下,直接把他带进一片校内居民区。
长港多丘陵,德中当年建校随便圈了个小山头,一坐就是百余年。后来城市扩张,学校被新建的居民区包围——校在楼中、楼在校中,彻底分不清谁先来后到。
这些居民区有的是出租房,有的分配给校职工,但更多的还是老住户。白天年轻人上班,孩子送学校,一些老人就敞开门做点小生意,口碑全靠校友口口相传。
老式居民楼矮墩墩的,楼墙上爬满了藤蔓,从六楼楼顶溪流般蜿蜒下来,十几米长,绿得发黑。
相比大气磅礴的藤蔓,狭窄的楼梯就不那么美妙了。
又窄又暗的墙壁和台阶上,粉笔和刻划五花八门,求爱啊、考试失利啊、告别啊……几乎算得上一本立体的德中青春期烦恼手册。
驰往微侧着身子上楼,偶尔还会踢到放置在楼梯间的纸壳塑料。
“为什么不去面包房或咖啡厅?”
不知第几次碰到麻袋,里面的塑料瓶哗啦啦响。他皱着眉去扶,掏纸巾垫着才肯碰。纸巾用完最后一张,他敛着眉毛,有些烦躁。
沈半酣胳膊搭在上一层扶手上,脚尖轻巧点着地面:“都说请你吃面啦。年阿婆家里的汤是猪骨炖煮一整晚熬出来的,跟食堂那种偶尔能吃出包装袋的预制汤底不一样。”
年阿婆住在最顶层,六楼对他两来说跟散步似的,阿婆下来一趟可就麻烦了。
她听到声音,花白的小脑袋探出来,嘴里含混喊着什么,下楼得一个步子一个步子挪,双脚都踩在台阶上才敢用脚尖探下一层。
“阿婆,您耳朵还是这么灵。”沈半酣两步并一步窜上去,笑嘻嘻挽住矮瘦的老人。
驰往慢吞吞跟在后面。屋里亮堂,陈设老旧,一张方木桌,两条长木凳,擦得干净锃亮。他扫了一圈狭长客厅,没什么人,于是勾了条凳子规矩坐着。
沈半酣从里屋出来,手肘上挂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抓了把桑叶。她把桑叶往驰往手里一塞,指了指阳台的塑料门,指挥道:“那边有两窝蚕,你均匀铺一铺。别把人小孩的蚕弄死了。”
屋里捂了一身汗,手上沾了一把灰,驰往嘴角抽了两下,一脸嘲相,还是闷着脸走进阳台。
阳台盆栽落下一片狗啃般的阴影,两个鞋盒并排放在底下。他蹲下一看,鞋盒里不论黄白灰,皆横在盒底,一动不动。有几条与其说在微微蠕动,更像是痉挛或抽搐。
驰往:“……”
他面无表情地转了圈手机,打开浏览器识图,拍了一张,搜索结果第一条跳出来,赫然就是:“蚕死后的样子”。
他盯着屏幕,又低头看看鞋盒,心想沈半酣是不是打算把他押在这抵债了。
蹲了一会儿,他捏起一片桑叶,试探性地戳了戳某条白色。虫子被他碰了一下,突然猛地翻了个身,驰往手一抖,整片桑叶啪地盖在了蚕上。
“……不是故意的。”
他跟蚕解释了声,动作轻柔,铺裹尸布般均匀铺开桑叶,顶着一头绿荫,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光线暄和,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带起桌上两碗面的热气。沈半酣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正翻看一本《维克多高中英语词汇》。
刘海被吊扇吹得摆动,拂在轮廓流利的白皙面颊。挺直的鼻、淡粉的唇、雾蒙蒙的眉眼,不笑时如云烟绕青山。
驰往一面想她许是经常熬夜,气血不太好,一面不由自主眯紧双眼。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挥挥爪:“上学期搬教室,原主人东西没腾空,在阿婆这放了点东西。”
清冽的眼睛似月泉飞流光,驰往看清的刹那眸光一晃,仓皇错开,摊垂两只手掌,像个撑开的衣架,像是漫不经心:“我想问,厨房在哪?”
年阿婆啊啊哦哦说了什么,应该是哪的方言,驰往瞬间成了屋子里唯一的文盲,茫然地看向沈半酣。
沈半酣看样子也出于半盲阶段,偏头仔细辨别半天肢体动作,笃定地说:“她说厨房圆形的那瓶是洗手液。”
驰往走近厨房,将信将疑压了一泵,洗洁精的柠檬味扑鼻而来,覆盖住手掌上的灰尘。
“……”
他难得没多说什么,从桌角挂着的塑料袋里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挑起面吃了一口。
微微辛辣的汤底配上猪骨的鲜甜,吃的人脊背冒汗也觉得不枉此行。他挑了一下眉,提醒道:“一月不吃辣。”
沈半酣吸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地,狐疑地耸起眉毛:“这不是清汤吗,我没放辣啊,舀辣椒油的勺子碰都没碰一下。”
“这汤是辣的。”
沈半酣呼噜呼噜一大口,咂着嘴琢磨,半晌后,露出一副蒙受不白之冤的悲愤神情:“一点都不辣!”
驰往沉默住了,定定看了她几秒。沈半酣的眉毛快要纠结成两根毛线,搞不清这家伙在干嘛,犹犹豫豫地瞪了回去。
“逃课不会挨训吗?”驰往垂眸咬了口煎蛋,跳开这个话题。
沈半酣浑不在意地一摆手:“估计是自习答疑,每次开学考都这样,他说一模一样的题做两次再错就主动面壁思过。”
“大不了……”她觑了一眼驰往沉静地样子,坏笑着说,“大不了我说你捶胸顿足、悲愤交加、气急攻心、面无人色、”
“不要给我加戏,谢谢。”驰往打断她。
沈半酣张开巨盆大口,嗷呜塞进整个煎蛋,嘟嘟哝哝:“唔唔,我比较烦姓林的,比起逃课,康总更会为这个训我们吧?他老可怕了,一罚检讨就是千字起步,上不封顶呢。”
——
周二下午,康港把沈半酣和驰往三人叫到办公室,办公桌前,林耀宗拘着手垂头站着。
真要罚检讨啊?
沈半酣站在驰往后面,一下一下蹭着地板往前挪。
“哟,这不是咱们酣总吗?”康港笑呵呵,夸张地一拍手,“听说酣总要打肿某人的脸,真是王霸酷拽炫的宣言,充分彰显了您横扫千军的气势!此处应有掌声!”
啪啪啪一阵鼓掌,康港和沈半酣一齐鼓,她拍得起劲,肘了一下驰往,驰往敷衍地合了两下掌。
她这才一甩马尾,与有荣焉地说:“咱班同学听力真好。”
“没脸没皮,收敛点。”康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声,整个人严肃起来,对驰往说,“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血气方刚,都受不了刺激。这件事是林耀宗挑起来的,他已经同意包你半学期卫生打扫,再向我交一份检讨。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还有班上的人以后都不许再提,我回头班会也会讲。”
“都是一个集体,未来还要当两年同学,几十亿人里遇见的缘分呐……”
沈半酣嘟囔:“孽缘退退退!”
康港气笑了:“哪都有你!早上拖着驰往逃课,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沈半酣信口胡诌:“那是老师你没看到驰往的状态,他怒火攻心、面如金纸、奄奄一息……”
驰往掀起眼皮,刀了她一眼。
“滚犊子!”康港一敲桌子,啜了口茶,厉声斥道,“你以为你们就没错吗?!皮老师骂得一点道理都没有?这就是‘霸凌’的苗头!”
“是!人家是有错,但你们把私人矛盾扩展到全班,那么多人起哄针对一个,就算没这念头,那以后呢,叫人家怎么做人,怎么和同学相处!”
驰往冷静道:“矛盾不是我们扩展的,是班里对他积怨已久。”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站他,康总,您真该搞个匿名大调查。”沈半酣也忍不住道。
康港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林耀宗,苦口婆心劝两人:“所谓‘育人’,既要育才,也要育德。他犯了错,我会教育他,我管不了,还有学校和家长。遇到矛盾,第一件事是找老师,这是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
看三人都不说话,康港松了眉眼,说:“行了,都回去上课。这件事周五班会我会统一再讲。”
沈半酣哀嚎一声,垂着脑袋出去了。
林耀宗依旧盘踞在前桌,一如既往的高傲,他似乎将同学的迁怒和疏远当成某种孤芳自许的证明,沉浸在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乐里,并且这场“战役”的胜利似乎肯定了这种快乐的正确性。
周五下午,沈半酣坐在教室,百无聊赖听康港在讲台上唾沫横飞,他时而怒拍讲桌,时而循循善诱。
她心里一阵悲伤,觉得老康在向一群木头挥发自己永不停息的热情。又瞥了一眼左侧,驰往的下巴靠在手肘里,目不转睛盯着讲台。
康港杯子里最后一口茶被饮尽,他重重搁下杯子。一览台下或发呆、或跺脚、或抱着书包,或埋头书卷的人,重重叹了口气,递给前排同学一摞纸。
“行了,看你们猴急的。”康港说,“这是周末补课自愿申请书,回头让家长签字,裁下回执单交给学委。”
他拍了两下掌,学生们呜呼一片,冲到前排饿狼扑食般拿一张回执单,也顾不得自愿不自愿,一窝蜂地冲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