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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浅夏   「上帝 ...

  •   「上帝的低吟与撒旦的魔音殊途同归,尽是诡谲人心。」

      荆州的夏日向来不讲道理,热气和汗水一道糊在脸上,黏得人睁不开眼。
      附中对面的楚大早就把冷气开得足足的,连隔壁素来抠门的汉大也在今早扳下了空调总闸。唯独烟汀楼的教室里,四扇吊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把物理老师那平板乏闷的讲课声搅成一团碎絮。碎絮在噪声里打着旋儿,怎么也落不进江宿的耳朵。
      他支着额角,打了个哈欠,又揉揉耳朵,眼皮费力地撑开一道缝。讲台上那些关于电学能量转化的板书远远浮着,是他早就不碰的东西。

      昨天从早上六点一直忙到深夜,收拾完躺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工作,把江宿榨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又拧干了扔在那儿的一团布,皱巴巴地摊着。原本以为能补个囫囵觉,结果被满屋子高浓度的二氧化碳硬生生闷醒了。
      睁眼后他愣了一瞬,摸过手机一瞧,只觉得荒唐——屏幕上显示着2022年5月20日。
      那年,他本该在附中读高一。

      江宿缓缓环顾四周。教室里坐着的,正是当年那帮同学;讲台上板着脸讲课的,也正是外号“阎王”的老师严贵。
      他用力掐了手臂几下,痛感很尖锐,松手后皮肉泛起几团青紫。要不是脑子里还盘踞着一部分大学阶段的知识,江宿几乎要认定脑子里的记忆不过是自己在物理课上小睡时做的一场长梦。

      眼前人影摇摇晃晃,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掐灭了听课的念头,甚至认真盘算起直接摔门出去的可能。但多年的教养与残存的理智将这股冲动摁了回去。
      江宿从书包里摸出一瓶海露牌玻璃酸钠滴眼液,仰头滴下,阖眼片刻,又瞥向手机。看见气温稳稳停在34℃,他把手机摔进桌肚里,嘴唇几度张合,到底把涌到嘴边的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窗外,烟汀楼旁的几株广玉兰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肥厚,被午后毒辣的阳光晒得微微打卷儿。笃行路两侧的石楠早已谢尽,浓绿的叶子在热风里懒懒地翻着面。从东门延伸进来的厚德道旁,悬铃木漏下细碎的光影,随风晃个不停,却筛不进一丝凉意。
      江宿看了很久。
      这些景致,他早就看倦了。

      收回目光,他打量起周身的物件。水杯还是那个米色保温杯,笔袋也毫无变化。
      一件件地看过桌上的物件,江宿又随意扫了几眼身上的白色T恤,视线落到领口那团蓝色污渍时忽然定住了。
      像是想起什么,他开始检查翻领上绣着的缠枝卷草纹,又看了看右臂那片缀着碎钻般光泽的羽饰印花,喉间溢出一声低冷的笑。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凉意贴上后颈。
      回到荆州的这十几天,每晚都有一道目光在他入睡后悄然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有别于空调冷气的凉意,不冰,也不刺骨,反倒很舒服。可他每次睁开眼,房间里都空无一人。
      江宿脊背倏地绷紧,又缓缓松开。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揉着后颈,面上不动一丝声色。

      “江宿。”
      严贵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像是块石子丢进闷热的死水潭,没溅起什么水花。吊扇的影子在地面上滞重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江宿揉着后颈的手慢慢放下。他撑着桌面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给这道题列个焦耳定律。”严贵的手指在讲台上扣了两下,粉笔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的脸常年板着,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出来的,不笑的时候像审犯人,笑起来更像。
      希沃白板上躺着一道题目,旁边黑板上的粉笔字方正刻板,已经写下的步骤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江宿看着那些步骤,脑子里的公式像被暑气蒸过头了,软塌塌地摊着,怎么也捡不起来。

      “江宿。”严贵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些许严厉。
      他看了看严贵的眼睛,确认了一些东西,随即垂下眼皮,淡淡道:“忘了。”
      两个字,平平的,不高不低。

      教室里冒出三两声窃窃的低笑,但很快被严贵的目光压了下去。
      严贵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两秒里,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吊扇的影子在地面上转过去,又转回来。前排一个女生慢慢低下头,不敢再往后看。

      “忘了?”严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没拔高,但比刚才沉了不止一度。粉笔在他指间翻了个面,断茬戳进指腹,他没低头去看。“我两分钟前刚写的板书,你坐在第四排,没听见?”
      江宿垂着眼,没说话。
      严贵等了三秒。这三秒比刚才那两秒更长。门边那个竖课本的男生已经把书放平,连肩膀都不抖了。

      “行。”严贵把粉笔往槽里一丢,磕出一声脆响。“坐下,下课来我办公室。”
      他没有再多看江宿一眼,转身去拿黑板擦。粉尘扬起来,白蒙蒙的,在日光灯下浮了一瞬便沉下去。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贴着讲台边缓缓淌过,把那层薄粉往角落推了推。
      前排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排翻书的动静重新浮上来。严贵抖了抖袖口的粉灰,拾起课本,语调又滑回先前的节奏,仿佛什么都不曾打断。

      后颈的凉意还在。像是夏天里有人把指尖浸过凉水,再轻轻搭上他的皮肤。又抑或有一个刚游完泳的人,正伏在他肩头打量着什么东西。
      江宿抬手揉了揉后颈,冷声说:“出来,别藏了。”

      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粉笔灰还在日光灯下浮着,没有落尽。前排的女生正低头抄笔记,中性笔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没有人回头。
      身后也没有任何回应,那道凉意没有动。没有离开,也没有变冷。

      江宿没有回头。找东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找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更麻烦。况且他十几天没睡好觉了,实在没有精力去搜什么。
      “我没空跟你玩。”他收回手,重新搭在桌沿。

      窗外,厚德道旁那排悬铃木还在漏着碎光,晃晃地抖。一片叶子脱了枝,打着旋儿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被热风一推,翻进地面的阴影里。
      就在叶子落定的一瞬间,风声停了。不是渐渐小下去的,是被一刀切断的。
      悬铃木的叶不再抖动,石楠的绿叶不再翻面,连窗外的热浪都凝固成一块厚沉沉的琥珀。

      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忽然被放大了数倍,嗡嗡地,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只蜂箱。那声音沿着灯管爬出来,爬过天花板,爬过墙壁,爬进每一张课桌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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