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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大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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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斋桥以西,拐进美国村Amerikamura,沿着立花通往前走,就能看到入口处那个巨大的橙色看板——“ORANGE STREET”。这条街两旁全是洋气的古着屋和独立买手店,空气中混合着新皮革和旧布料的某种气味,街角有人在弹吉他,节奏懒洋洋的。
在一家叫Kindal的古着店门口,林洛宜停下来看了看橱窗的陈列——一件oversized的工装外套挂在复古熨斗旁边。沈时予推开门,门上的铃铛晃了一下。
林洛宜翻着一件灰色开衫的领标:“这件是UNISEX的。你试试?”
沈时予看了看,“你试试。我衣柜里全是黑色。”
林洛宜抬头看他,“搞建筑的不是应该很会穿吗?”
沈时予靠在衣架旁,“会穿和愿不愿意穿是两回事。我上班就穿休闲服,甲方来了换衬衫,省事。”
林洛宜笑了笑,拿起一件有洗旧感的牛仔外套,“我怎么觉得你在墨尔本不是这样的。”
这下宦沈时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墨尔本什么样?”
“叶荞一给我看过你们聚会时候分享的照片。我记得有一张你在墨尔本街头拍的,穿了一件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背景是涂鸦巷。”
沈时予低头笑了,很庆幸叶荞一是个分享欲爆棚的话痨,“那张啊。那是Hosier Lane,墨尔本有名的涂鸦街。我studio就在那附近,每天路过。”
隔壁是一家叫WISM的买手店,选品偏日系独立小众。收银台区域被设计成一个老式浴室的造型,白瓷砖拼接而成,镜框是镀金的。林洛宜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但在一副手工银质耳环前站了很久。
林洛宜放下耳环,“我以前在港中文读书的时候,经常会逛一下上环的‘文化屋杂货店’。就是那种……你也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但进去待一下就觉得开心的地方。”
沈时予在旁边看一件印花T恤,“我知道那家。23年我去香港的时候,从半山那边走下来路过好几次。还在那里买过一双袜子,米白色的,上面印了只柴犬。”
林洛宜意外地转头看他,“你买了那双柴犬袜?”
沈时予:“嗯。后来发现和你送给叶荞一的摆件很像。”
林洛宜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沈时予低着头翻了一件T恤,语气随意,“你在香港的时候,最常去哪儿?”
林洛宜:“维港K11茑屋书店和星巴克那边的光线和视野特别好,但我每周四会跑一次中环,去那家‘18 Grams’写报告,或者Preface Coffee。那条街很安静,咖啡还行,主要是……不像在学校图书馆里那么窒息。”
沈时予动作顿了一下,把T恤放回架子上,“18 Grams。你坐窗边吗?”
林洛宜点头,“靠窗的小圆桌。白墙,木椅子,街对面是面砖墙。”
沈时予没接话。林洛宜注意到他沉默了几秒,想起他前面说见过她,是真的。
长久的沉默。他们走出店门,路边有年轻人在弹吉他。
林洛宜抬起头,突然鼻子有些酸:“所以你早就见过我了。就我不知道。”
沈时予认真看她,“不算‘见过’。应该是擦肩过。跟本科那条路一样。”
林洛宜:“叶荞一跟我说过你好多事。但我那时候觉得,你就是‘我闺蜜的部长’,跟我没什么关系。”
沈时予:“我也是。你是‘叶荞一的闺蜜’,跟我没什么关系。”
林洛宜想了想:“但你知道吗,有时候叶荞一跟我说你的事,我会想——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比如你为了一个设计方案跟老师吵起来,比如你毕业设计选了‘社区图书馆’而不是商业综合体。”
沈时予意外:“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说‘沈时予是个理想主义,但藏得很深’。”
“那她看人挺准的。”沈时予笑着说。
“她还说你‘嘴硬心软’。比如你会记得部员生日、会给新人改策划案到凌晨……”
沈时予打断她,有点不好意思,“好了,黑历史到此为止了,求放过。”
林洛宜笑着看他,“怎么,这就不好意思了?”
沈时予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你的时候,也说过一句——‘林洛宜这个人看着软,但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林洛宜愣了一下。
“我来大阪之前,叶荞一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们俩挺像的,但你们自己不知道’。”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走到外面。街巷里阳光正好,橘子街的午后人流不算太密集,偶尔有推着滑板的年轻人从身边滑过,轮子碾压柏油路的声音像远方的蝉鸣。
他们在一家叫Billy’s的鞋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好几双联名款,有一双是浅灰色的,鞋舌上绣了一小片樱花。
林洛宜看着那双鞋,“不像的话,怎么都和她成了朋友?绿老头和小蝴蝶还有快乐小狗,真的很神奇的缘分。你以前也买过很多联名款的鞋吗?”
“还好。墨尔本的时候最疯。后来又慢慢觉得,鞋穿在脚上,除了自己没人会在意。现在我买鞋就一个标准——舒服,不磨脚。”
林洛宜侧头看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想法的?”
“什么想法?”
“就是……不在意那么多个性化的东西了。”
沈时予沉默了一下,倚着橱窗边的栏杆,“可能是去年年初,我朋友住院。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想了很久——我以前觉得设计是最重要的事。后来发现,你画再好的图,也换不来身体的健康和舒服。”
风吹过来,沈时予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变得很现实了吧。”
“挺好的,人之常情。以前的我也很追逐这些,好像是……一种标志。但是不同阶段,人的追求好像不一样,而且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及时行乐的享乐主义,只是前段时间……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橘子街两边有各种美式潮牌店铺,门头以灰白冷色调为主,零星点缀着三两棵盆栽绿植,粗粝中透着一股精心经营的随意。
“The Real McCoys。阿美咔叽圈的神。”
林洛宜看了一眼门头,“你看,你明明了解的。”
“知道而已。就像知道你面前这个人会做什么菜,但不代表他会做给你吃。”
“所以你会做饭?”
“会。番茄炒蛋、糖醋排骨之类的——墨尔本练出来的。感觉外面做得还没自己做得好吃。”
“真厉害。我只有调酒是自己可以在家办到的。山姆就是我混搭的资源库。后来要工作了真的一点手艺活都没有了。”
沈时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傍晚时分,他们从橘子街往西边的靭公园方向走。路过一间卖复古点心的老铺,玻璃柜台里摆着豆大福和草饼。
林洛宜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很像小东门外那家。你还记得吗?小东门出去那条路,有一家卖红豆饼的老夫妻。”
“当然记得。老爷爷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摊,卖完一保温桶的红豆馅结束。”
林洛宜眼睛亮了,“你居然知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系的人每次会一波一波地去光顾那家摊子。建筑系的作息不是应该都在工作室啃面包吗?”
“我大二那年选修了一门文化通识课,下课时间刚好四点。每周三从那条路骑车回宿舍,顺路买两个红豆饼,一个吃,一个带回工作室当宵夜。后来店家搬走了,我还在那条路上骑了两周的冤枉路。”
林洛宜轻轻摇头,笑了。“我大二也是——每周三下午的文学课在书院上,四点多经过小东门,也买红豆饼。桂花季的时候他还往饼里加一点糖桂花,超爱。”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沈时予轻声说,“所以我们可能在同一年的无数个周三下午四点多,在同一条路上,吃过同一个老爷爷做的红豆饼。”
“可能吧。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对方。”林洛宜抬头看了看天空。
两个人走在橘子街,一家唱片店里传来周杰伦的《晴天》。
“你听周杰伦吗?”
“听。初中开始。”
“你初中,好巧,我也是那会开始,四年级差不多。那时候每个班级可以轮流在红领巾广播的每周播报选一首歌作为结束曲。”
“本科的时候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耳机里循环《七里香》。那条路两边是银杏,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知道那条路。我经常从那条路骑车回宿舍。”
“看来又擦肩而过了。”林洛宜转头看他。
“是的,可惜。”
“后山那边有家neighbor的咸花生厚乳拿铁很好喝,我有时候专程去过个‘咖啡瘾’,你应该去过?”
沈时予意外地看她,“‘咖啡瘾’?我有一整年都在那家店画图。老板认识我。”
“我大四准备读研的时候,有一个多月每天去。坐窗边。”
沈时予沉默几秒,“那家店窗边……是两张小圆桌,对吧?”
“对。靠墙那张有插座。”
“我每次也是坐靠窗那张,因为光线好。看来,我们的座位……有时差。”
林洛宜失笑。原来很早就已经存在阴差阳错了。
风里是温柔,化解了此时的沉默。
沈时予低头看路,“可惜那时候你还没来。可惜,后来我不在。”
“也许我们早该认识,但现在也不晚。”林洛宜拍了拍他的肩,抬头朝他笑了笑
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两个人一路边走边拍,经过一家门口堆着黑胶唱片箱的古着店——“Green Pepe”。霓虹灯招牌上是一只咧嘴笑的大青蛙,色彩复古又欢脱。
推门进去,店里像个昭和生活全景馆:架子上堆满六七十年代的玻璃器皿、老家具、复古家电,角落里甚至有一只老式拨盘电话和一台还能放唱片的电唱机。
林洛宜在一架旧钢琴前停下来。那是一台立式的雅马哈钢琴,漆面已经斑驳,踏板踩下去会发出吱吱的声响。琴盖上立着一张手写的黄色卡片“可以弹。”
沈时予靠在钢琴旁边的唱片架旁,“学过?”
林洛宜用食指敲了一个C大调的和弦,琴音很轻很脆。
“后来时间紧没学了,毕竟不靠这个吃饭。”
“靠什么吃饭重要吗?”沈时予站在圆画框的光影里,橘色光把他半个肩膀镀上一层暖色。
林洛宜又随手弹了两个低音音符,低音像远处响起的一声钟。
“你问了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中文系的人不是最喜欢这种问题吗?”沈时予把唱片柜上最前面的一张爵士唱片翻过来看封底。
林洛宜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刻板印象了哥。以前好像无所谓。现在……觉得问这种问题的人,都是还没被账单追着跑的人。”
从Green Pepe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亮起暖黄的路灯,脚下的石板路被灯光照得泛出柔和的青灰色。
两个人沿着一条窄巷往前走,头顶的电线上挂满了各家店铺的手写灯笼。
林洛宜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迷路’是一件很浪费时间的事。”
“现在呢?”沈时予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现在觉得,什么事情不浪费时间呢?生命有时候就是这样度过的。”
林洛宜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灯笼,光线落在她的脸上,把睫毛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沈时予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头顶的电线上蹲着一只黑猫,尾巴轻轻一扫。
“我们要不要去找个地方吃点特色小吃?”
“好。你带路。”林洛宜转过头对上他视线,笑了一下
沈时予顿了顿:“我也可以迷路。”
“那一起哈哈哈。”
从梅田往南,穿过几条窄巷,就到了这家御好烧名店。门面不大,木制推门已经有些掉漆,上方挂着一块老式布帘。门口排着五六个人,都在低声聊天。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被领进去。店内的昭和风更甚——大铁板吧台前围着一圈高脚椅,墙面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几张发黄的旧报纸剪报,一盏橘色的暖光挂在头顶,把整个空间烘得暖洋洋的。
他们坐在吧台的一角。师傅正在面前的铁板上翻烤一团海蓝色的面糊,油花滋啦滋啦地响,一阵焦香混着酱汁味弥漫开来。
沈时予翻看菜单,“这里的招牌是山药烧——100%山药做的,完全不掺面粉。”
“山药也能做成大阪烧?”
沈时予对师傅指了指菜单上最长的那个选项,“Special版本。有猪肉、鱿鱼、虾、扇贝。”
师傅点了点头,从冰柜里取出一只保温桶,舀出海蓝色的山药糊,用铲子在铁板上摊开。不到一分钟,山药糊开始膨胀,边缘泛起焦黄色,然后在面糊上撒了葱花、天妇罗碎渣、柴鱼片,铁铲一翻,大阪烧的外壳在铁板上发出焦脆的声响,再浇上一层特制酱汁和美乃滋。
林洛宜盯着铁板:“好治愈。在香港的时候,学校附近都是茶餐厅,吃来吃去就是菠萝油和西多士。”
沈时予用筷子夹了一筷子山药烧,吹了吹,递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尝尝。小心烫。”
林洛宜咬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也太舒服了……好像在吃空气,但又很鲜。”
“那必须,比你学校的菠萝油好吃吧?”
“菠萝油是另一种生物。你不能拿猫和狗比哪个更好。”林洛宜认真反驳。
“中山猫还是中华田园犬?”
“你是懂怎么破坏氛围的。”林洛宜被逗笑了。
山药烧吃了一半,沈时予放下筷子,忽然正色。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洛宜也放下筷子:“嗯。”
“你……辞职的那天,什么感觉?”
林洛宜沉默了几秒,喝了口冰水,“说实话吗?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以为你在一棵大树上待了很久,但突然发现那棵树是假的——树叶是塑料的,树根是铁皮焊的。松手的时候,你会掉下去,但掉下去之前你有一秒钟的失重感。那一下觉得很爽,然后就……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真的会掉下去,而且是没有人接住的那种掉下去。”
沈时予看着她,“但你还是松手了。”
“嗯。”
“你真的很勇敢。”沈时予轻轻点头。
“什么意思?”
沈时予低头用筷子搅了一下面前的大阪烧,没看她。“没什么。就是……我在墨尔本毕业那会儿,想过不回国。”
“留在那边?”
“墨尔本的建筑事务所比国内自由很多。而且我studio的教授帮我写了推荐信,有一家公司在面试我。如果在那边待几年,运气好的话,能拿到PR。”
林洛宜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沈时予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后来很多原因。我还是决定回来。”
“你犹豫过的,是吗?。”
“你怎么知道?”沈时予看她。
“因为你现在的语气不太对。”
沈时予没说话。铁板上的油花还在滋啦滋啦地响。隔壁桌的大阪游客大声笑着碰杯。林洛宜等了五秒钟,没有追问。轻轻呢喃“其实在哪里工作都好。”沈时予点头,“是的,我还有我的幸福要追寻。”两人相视而笑。
往道顿堀方向,天色渐晚。
傍晚的心斋桥游人如织,格力高跑男的广告牌在暮色中亮起白色的灯。他们拐进法善寺横丁——那条铺着鹅卵石、两旁挂满灯笼的小巷。法善寺本身藏在巷子的中段,暮色中亮起暖橙色的灯,供奉不动明王的水挂像长满了青苔。
半小时后他们走出法善寺横丁,经过格力高跑男看板的时候,霓虹灯已经全部亮起,道顿堀川的水面上倒映着五彩的光带。
他们在PARCO里逛了几层。
林洛宜在六楼的转角处停住——一家Vivienne Westwood的专卖店,关西地区最大间,门头巨大的Orb logo在黑底上发着银色的光。
她走进去,沈时予跟在她身后。柜台上放着几条丝巾——宝蓝、黑底金线、苏格兰格纹——折叠成长方形摆在特制的绒布衬盘中,用透明的防尘纸隔开展示。土星的logo若隐若现地浮在绸缎的肌理之上。
她拿起那条苏格兰格纹的旧质感丝巾,指腹反复在布料纹路上摩挲。导购走过来,用日语告诉她现在有免税优惠,三条以上还有额外折扣。
林洛宜对导购笑了笑,日语回了一句“我看一下先”。
沈时予靠在展示柜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有喜欢的吗?”
林洛宜摇头,“给柳亦姐姐和妈妈带两条,我好像暂时想不起有什么场合需要?”
沈时予拿起那条苏格兰格纹的对准镜子在自己领口比了一下:“好看吗?”
林洛宜忍不住笑出声,又立马收住,捂住嘴,“有意思。”
沈时予把丝巾放回台上,正色道:“买一个东西不需要为它找‘戴去哪里’的理由。丝巾又不是编制,要用一辈子才算及格。”
林洛宜抬头看他。他站得很近,说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深沉。
林洛宜在隔壁柜子上拿起黑色和米色交织的土星款,叠好递给导购,然后从一旁的架子上又拿了两条——一条黑底金线,一条奶油底色印着抽象音符,“也是,先买了再说,总有场合用上。”
她拎着包装好的购物袋从店里出来。沈时予走在她前面两步,在PARCO中庭的玻璃栏杆边停下来等她。
“退好税了?”
“耶斯耶斯。机器自助还挺方便的。”
她走到他旁边,中庭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成两个分开的影子。
“你说得对。”
“什么?”
“丝巾确实不需要‘场合’。它自己就是场合。我可以回去挂在托特包上,或者编侧麻花辫。”林洛宜没看他,看着玻璃栏杆外的城市夜景,灯海延展到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去。
从PARCO出来,夜间的冷风裹着道顿堀川的水汽拂在脸上,心斋桥的灯箱广告仍然通明,但游人已经散去不少。林洛宜手里拎着纸袋子,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
他们走过戎桥,格力高跑男看板倒映在黑色的河水里,灯光被水流搅散又聚拢。
他走在她左边,隔着半步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偶尔交叠在一起。
明明没有喝酒,林洛宜却觉得此刻有点上头。
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甜品店,门口排着几个人。一个小孩逆行跑,林洛宜来不及侧身,蹭到沈时予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服,像被细小的电流烫了一下。“小心!”
沈时予迅速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轻轻扶了她一下,然后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插回口袋。他想开口却喉咙发紧,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谢谢。”
沈时予把林洛宜送到她酒店门口。
“明天几点?”
“中午吧,今天走得有点多。想睡到自然醒。”
“那醒了给我发消息。”
“嗯。”
“你……”
“那……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自动门打开,冷气涌出来,把他满脑子的冲动吹散了一点。她站在门口回身看他,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摆了摆。她笑了,转身走进亮着暖光的电梯厅。玻璃门缓缓合拢,他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
“沈时予,你要等到什么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来,吹不散热度。——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臂擦过的、滚烫的触感。
沈时予站在路边看着玻璃门合拢的整个过程,身后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动不动地,比戈雅的画还要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