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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镰仓(下) ...

  •   从「镰仓高校前」走大概15分钟到Kamakurashi Koshigoe Library。
      海湾内的白色平房排列得整整齐齐,转角处有一间木质架构的房子,玻璃窗被横木隔开,不规则地排列着,门牌上是手绘的字母,门口有几盆绿色的银边吊兰,一个「OPEN」的牌子挂在水桶上,门框处有一个欧式复古铃铛。
      推门进去,里面几个小孩四处散开,手里有的翻着绘本,有的翻着漫画,有几个高年级的穿着校服,书包放在旁边,埋头写作业或是看文学类的书籍,看样子是刚下课不久。
      沈时予走在前面,环顾一圈,绕到侧面,发现墙边另加了一部钢木结构的楼梯,厚实的老木板踩上去会有响声。取景框的中间,木梁、木柱、木楼梯,层层叠叠指向天窗的光。从横条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把画面分成几个水平层次,最亮的是天光,最暗的是底层阅读区的长桌。
      他调了一下曝光补偿,欠曝半档,拍到暗部的木纹理。又退后几步,重新举起相机。他把镜头对准了木梁端头的榫卯结构,接合处的传统工艺。取景器里,木纹的走向、榫头微微的缝隙、顶上一盏暖光的阅读灯,刚好构成一个三角形构图。
      林洛宜看着他认真投入的样子,仿佛时光在此刻慢了下来,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步调。
      半开的窗户,透过几阵海风,带着黑松的味道。她在书架前翻起了镰仓海边的相片杂志。
      沈时予拍完这边的考察,起身边调相机边找林洛宜,发现她正安静地站在书架旁,额头贴着木架,几缕碎发飘到鼻尖,时不时用手去捋到耳后。
      他忍不住按下相机快门的刹那,画面永远刻进了他的心田。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示意可以离开了。
      下午三点多,他们坐江之电到江之岛站。下了车,过了一座桥,前面就是江之岛的入口。岛上的小路窄窄的,两边是卖海产和土产的小店,门口摆着烤鱿鱼和章鱼仙贝的摊位,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咸腥味。
      穿过商店街,视野豁然开朗。他们路过超大的红色鸟居,按照网友的近路,从右手边的小路出发,沿着GoogleMap的导航走到见晴亭的经典机位。
      “《爱翻》里的经典机位,也是秒速五厘米里贵树和明里错过的地方。”
      “虽然剧情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到此一游还是值得的。”林洛宜站在楼梯上举起手机,在等一束光。
      风正从海岸那边灌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去理,就那样举着镜头,认认真真地等待。
      “在拍什么?”他问。
      “转瞬即逝的光。”
      沈时予没有说话,他想起在墨尔本的时候,也总有这样的时刻——有人站在海边等一道光,等一只海鸥飞过取景框,等浪花碎在岩石上那一瞬间的白。他那时候觉得海就是海,你看它三秒和看它三十分钟,它都不会为你多蓝一点。
      他举起相机,拍此时的林洛宜。
      卞之琳的《断章》是他们这场爱情最美的注脚。
      “你在墨尔本的时候,”林洛宜突然放下手机,转头看他,“会不会也常去海滩?”
      沈时予发现自己好像没怎么跟她提过墨尔本的事。
      “不算常去,”他回想了一下说,“St Kilda去过几次,傍晚有野生小企鹅上岸。别人都蹲着看,就我在想——”他顿了一下,“这些企鹅每天游几十公里出去,天黑再游回来,到底算通勤还是算流浪。”
      林洛宜笑,“你这个人,关注点真的独特。”她捂着肚子笑得别过脸去。
      “别人看企鹅觉得可爱,你觉得它们像打工人。不过真的也挺贴切的。”
      沈时予笑了一下,没反驳。
      他们沿着小路往岩屋走。江之岛这条路的游客不算多,大多数人都挤在七里滨或者镰仓高校前那个道口,举着相机等绿皮电车经过。这边安静得多,路边的老房子被海风啃得斑驳。
      岩洞入口很低,要弯一点腰才进得去。
      社交平台上写的是实话——岩洞里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几尊被磨得面目模糊的石像,洞壁上渗着水,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咸味。黑,凉,安静,外面的世界暂时被隔绝了,只剩下两个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远处海潮的闷响。
      出了岩洞可以看到一块礁石的镂空处,光从那里涌进来,海浪拍打岩石,清澈的声响,海水很蓝,夏天的味道。
      沈时予回头伸手,拉着林洛宜跨过这道狭窄的路口。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握得很稳。
      远处的海面铺展开来,一片沉沉的蓝,天边的云层正在被夕阳从底下烧出一种暧昧的粉紫色。
      “去拍灯塔。”林洛宜的语调里待着雀跃。
      他们沿着一小段上坡的路。江之岛瞭望台的白色灯塔立在岛的最高处,夕阳从塔后透过来,把整个塔身染成橘红色。
      他们没有上瞭望台,而是在岩屋洞窟附近找了一个面朝大海的悬崖长椅坐下来。这里的游客比七里滨少得多,只有零星的几对情侣。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橘红渐变成粉紫,海面上的光带越来越窄,越来越亮。海蜡烛展望台上有三五个人。
      太阳正沉向富士山的方向。
      那个轮廓在天边暮色里浮现,像是有人在天空和海水之间铺了一张深蓝色的纸,然后用笔轻轻勾了一道线。富士山的雪顶映射出深紫色的剪影,山顶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橘色的光。
      “港硕特产——台湾行的时候,也是去象山看101的日落夜景。”整个台北盆地在脚下铺开,101像一根细细的针戳进暮色里。同行的台湾同学说,你看,这就是台北,没什么好看的,但你就是会一直看。
      她现在懂了。
      “突然想起吐露港的碧海和马鞍山的剪影。”林洛宜的眼睛没有离开富士山。“沿着海边那条单车径,从大学站走到科学园再走回来。有一次走到很晚,突然看到对面山上亮起一整片灯。”
      沈时予没有接话。林洛宜以为他没在听,偏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看着富士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墨尔本有一年跨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雅拉河放烟花,我和几个朋友喝了酒坐在南岸草坪上。旁边一对老夫妻,头发全白了,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膀上,烟花炸开的时候她没有看天,她看的是老先生的脸。”
      林洛宜没说话。
      “我当时想,这比烟花好看多了,”沈时予说完,回过头来看她,清了清嗓子,笑了。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走了白天的最后一点热。富士山在视野里慢慢沉进更深的蓝里,像一滴墨落在水面,不急着散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洛宜眼神里的娇羞遮掩不住,她迅速回头,扯了一下他的袖口,“别看我,看海!”
      沈时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但天边还留着一道极细极薄的光,从紫色过渡到一种近乎透明的粉。海面像被熨过一样平,只有偶尔几条细碎的金色波纹,像谁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
      灯塔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柱缓缓转动,扫过海面,扫过礁石,扫过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
      林洛宜想起台北日落的蓝调时刻,想起海滨长廊亮灯的瞬间。她想,人好像总是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才真正理解另一个地方。就像她在港中文读书时、周末和同学在各个地方追日落,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日子,有一天会被收纳进回忆里,成为后来某个瞬间忽然涌上来的、温热的潮水。
      就像现在。
      “走吗,”沈时予说。
      “再等一下,”林洛宜说,“把这个转瞬即逝的时刻看完。”深刻地印在脑海里。
      沈时予站在她旁边,一起看海面上最后那一道光,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从粉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的剪影。她忽然想起在贵船神社的签文,“远方的缘分,需要经过水才能到来”,她现在站在海边,面前是无尽的水,他在身边。
      “在想什么?”
      “秘密。”
      “你心里藏了多少关于我的秘密?”
      “你猜。”
      沈时予福至心灵,好像意识到什么。
      “林洛宜。”沈时予沉默了几秒。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岩壁上,远处有海鸥的叫声。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记和你相遇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轻轻地说。
      “我也不会。”——也许,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11天的距离。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瞬间,海天一色。林洛宜把手伸进包里,口袋,摸到水気守和那枚绿风御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绿枫叶拿出来,抽过沈时予的手,轻轻掰开,放在他的掌心,“回礼。”
      沈时予低头,“贵船神社买的?给男朋友的?”
      林洛宜假意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那时候还不是好吗?”
      沈时予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结缘御守,故作深沉道,“看来还是很有用的。”
      这下换林洛宜愣住,“你什么时候买的?”
      “和你那枚水気守一起。”林洛宜不禁失笑。
      “希望回国可以重逢。”沈时予把两枚御守放在一起。
      林洛宜最后拍了一张富士山下的灯塔,等着影像慢慢浮现——富士山很小,但它站在海面上,像所有故事里那个永远在远处、却又一直在原地的坐标。
      从江之岛坐江之电回镰仓站的路上,车厢里人不多。江之电沿着海岸线缓缓行驶,电车吱呀吱呀的,转弯的时候车体微微倾斜,窗外的海像一整块暗蓝色的绸缎铺展到天际线。
      她靠在他肩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落在两个人脸上,一下亮一下暗。
      “沈时予。”
      “嗯。”
      “东京真的很像台湾。”
      沈时予知道她在怀念什么,每个人的学生时代,总是短暂又记忆深刻。
      “我已经想好了明天迪士尼的烟花下许什么愿望。”
      “那我期待一下。”
      “好。”
      电车驶入隧道,车厢突然变暗,隧道内的灯盏交替亮着,她拿起沈时予的左手,看着光影在他手背上掠过,好像变成手控了,林洛宜暗自在心里唾弃自己,叶荞一,你也没说沈时予的手这么好看呐。
      她侧过头看见沈时予明晰的下颌线,忽然很想做一件不做可能会后悔的事情,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的,很轻的,像蜻蜓点水。
      沈时予偏过头看她,电车正好驶出隧道,光一下子涌进车厢,照在她微红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像一片落叶,像一滴雨。
      电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海、山、房子,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
      还有两天。还够。够他们再在很多地方留下痕迹。
      19:07。GINZA SIX四楼。
      他们从镰仓回到银座,去了那家装修质朴的中村藤吉。
      从六丁目的熙攘街头乘电梯而上,推开门帘的瞬间,外界的喧哗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在外。木质主调的装潢搭配温润的暖黄灯光,和风与现代感在这里奇妙地融合。巨大的落地窗外,霓虹灯在夜幕中勾勒出整座都市的繁华轮廓,璀璨夺目。中央点着几株绿意植栽,空气里弥漫着清幽的煎茶香气,让人心底瞬间安静下来。
      白瓷杯里斟满了当季精选的清茶,温润回甘。
      他们点了招牌的两杯芭菲和汤头清爽的柚子拉面,金黄的汤底漂着几片酥脆的柚皮,清香扑鼻还有一道经典的抹茶荞麦面,翡翠绿的纤细面条盘在竹笼上,蘸着特调的抹茶酱汁,茶香浓郁。
      两杯芭菲端上来,雪白绵密的抹茶生奶油下依次是柔润的抹茶蛋糕、红豆、脆米、白玉丸子和抹茶冻冰淇淋,层次丰富,一勺挖到底,微苦回甘的纯正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细腻悠长。另一杯是焙茶,带着焦糖与谷物香气,焙茶布丁、蜜渍栗子和香草冰淇淋,颜值在线。两人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中,看着窗外银座的高楼像流动的画卷缓缓划过,沉默却不尴尬。偶尔的对视真的过于默契了,如果叶荞一在一定会被这恋爱气息齁到。
      林洛宜突然觉得今天一天时光好像停驻在此。他们之前,仔细算来,并没有相识很久,但却不像陌生人。有他在,总有一种很熟悉的很安心的感觉。
      散步回酒店的路上,林洛宜将衬衫搭在手臂上,城里的气温比海边高不少,可能这就是城市的热岛效应。
      晚风吹过她的发梢,白皙的肩颈格外吸引目光,锁骨的项链折射出路灯的光亮,姐姐的气质一览无余。深蓝色的宽松牛仔裤的对比之下,褶皱抹胸的腰线若隐若现。
      “晚风熏得游人醉,错把东京当台岛”。
      沈时予挪不开目光,看着她,目光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时不时帮她看顾着路旁的车流。
      转角罗森的蓝色光线柔和,“fa do re do~ mi fa”,林洛宜进去逛了一圈,拿了两罐未来柠檬气泡水,一罐递给沈时予。沈时予在收银台处买薄荷糖,对营业员说“Together”。
      出来能看到远处刚亮起灯的晴空塔。
      “日本每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都是塔!我的相册里已经收集了好多座塔了。”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有些东西,重复真的会冲淡它的稀缺性。”
      “City of stars, they shine for everyone who’s still looking up. But in my eyes, only you are shining brightly.”
      林洛宜回过头看他。
      “《爱乐之城》里说,I'm not fond of the past.I just think things have a romance when they're over.”(我不沉溺过去,只是觉得逝去的事物自有其浪漫。)
      “所以不要沉溺过去,好的,不好的都过去了。你不需要把它忘掉,也不需要把它背在身上。让它成为你夜里的星星,而不是脚下的锁链。”
      沈时予扶了扶林洛宜的肩膀,和她碰了碰杯。“你看,东京街头的光也在往前走。”
      “而我,更想陪你看看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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