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chapter 14 奈良的沉思 ...
-
清晨,大阪。
林洛宜七点就醒了。这是旅途中她醒来最早的一次。
透过薄纱的窗帘,天光渐亮,云层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光。
今天去奈良。
这是她在关西最后一个“一个人”的一天上午。
想到这个,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换上一条扎染做旧的米白色天丝长裙,肩膀上是四根自系的肩带,可以挽成双层蝴蝶结,外面套了一件一字肩的浅棕色雪纺衫,腰间一条黄格纹斜三角系带,搭配一条蝴蝶锁骨链和做旧棕色麂皮的链条。头发挽成一个低丸子,几根碎发散出,慵懒随意。
八点整,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酒店前台,办理退房。前往奈良,从北浜站坐京阪本线到淀屋桥,换乘京阪奈良线,大约一个小时不到。林洛宜将行李寄存在近铁奈良线,方便下午直接去京都坐新干线。
沿着小路拐进右手边的小巷,一张巨大的“ROKUMEI”幕布被切成三块,橙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九点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店内,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折射出柔和的暖意。可以从透明的烘焙区看到咖啡豆从烘焙到完成的全过程,香气弥漫,感觉神经都放松了。店里零星几个客人,空间开阔而安静。
林洛宜在吧台点了一杯瑰夏的手冲,未喝鼻尖已是花香弥漫,真的是茉莉花的味道。入口莓果酸甜味明显。对面近铁奈良站的人流来来往往,身体靠在舒适的沙发里,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咖啡杯上面有一只可爱的小鹿Logo,果然奈良的冠军咖啡也逃不过小鹿特色。现烤可颂很蓬松,黄油的香气扑鼻,搭配美式刚刚好。
7路公交,可以直达春日大社,然后今天是一路下坡,懒人福音,不废腿。
林洛宜沿着一条林间小路往春日大社走。路两边长满了参天的杉树,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路过一盏特别老的灯笼时,她蹲下来看灯笼底座上的文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她伸手摸了摸青苔,软软的,凉凉的。她想起沈时予在三千院的苔庭前说的那句话:“苔藓不需要开花,不需要结果,活着就是自己。”
活着就是自己——不是“做自己”,而是“不需要做别人”。不需要开花,不需要结果,不需要证明什么。就像这些石灯笼,几百年前立在这里,几百年后还在这里,身上长满了青苔,但没有人会说“这盏灯真失败,它没有开花”。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
春日大社的本殿在更深处。红色的柱子、白色的墙壁、金色的装饰——颜色鲜艳得不像是千年古社,倒像是昨天刚粉刷过的。她在本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人太多了,修学旅行的学生排着队,叽叽喳喳的。她转身往旁边的一条小路走,找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树枝。池塘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お水取りの池」——取水的池子。
水照出来的是天,也是自己。
这个角落格外安静,风乍起,当真吹皱一池春水。思绪在林间肆意飘荡,然后被风吹散了。
林深处的紫藤花架已是稀寥,藤下的小鹿呆呆地趴着在打盹儿。据说这里的鹿比奈良公园会顶人的鹿温顺多了。
她蹲下来,对着小鹿拍了一张。小鹿听到快门声,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她突然觉得这些鹿,它们不讨好谁,也不怕谁。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比人类松弛多了。
她想起水気守那句“愿你如水般从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是不争不抢,而是不需要争抢。像鹿一样,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她拿出记号笔在相片的背面写「水気守&奈良の鹿。共に、ゆったりと。」
林洛宜买了一个紫藤的御守然后出了红色的春日大社,步行几分钟到了若草山,在入口处询问店家买到了鹿饼干藏在包里。
广袤开阔的绿地,视野很好。这一刻林洛宜脑子里突然闪过「人生真的是旷野」。
几只鹿在草坪上低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然后是几十只,成群结队完全不怕人。有游客在买鹿仙贝,一只公鹿毫不客气地凑过去,用角顶了顶那人的背包。
林洛宜尝试着喂了几片,然后让路过的一对小姐妹互相帮忙拍照。林洛宜告诉她们什么角度光线好,以及叼着饼干投喂的动作和抓拍视角,然后流水线复刻,三个人都拍到了满意的照片。那对一起来的中国姐妹花直夸林洛宜的拍照技术,甚至马上换上了喂小鹿的头像。林洛宜心里快乐的气泡涌上来,喜悦翻倍。接着林洛宜往二月堂走去。
二月堂是一个木造的高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奈良盆地。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东大寺大佛殿的屋顶、兴福寺的五重塔、奈良市区的街道,全都在脚下,小得像模型,远处若草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从包里拿出拍立得,想拍一张全景。取景框里,奈良的城市线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她按下快门,等待显影。
画面里,城市是模糊的——因为风太大,她的手有一点抖。但云很清楚,很立体,大朵大朵的,压在城市的头顶上,像吸饱了水的棉花。
她在这张照片背面写:「二月堂·风很大。云很重。奈良很小。但站得高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很大。」
从二月堂出来,她沿着石阶往下走。台阶两旁是石灯笼,灯上长满了青苔,有的石缝里还钻出了蕨类植物。
东大寺的南大门比想象中更大。两根巨大的木柱撑起一个让人仰头的屋顶,门内站着两尊金刚力士像,但看久了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她走进去,穿过中门,大佛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木造建筑,屋顶的弧度缓和而有力,两端的金色鸱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大佛殿前,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到屋顶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沈时予在神户的那通电话里说过的话。不是“我想和你一起去”,而是对无聊的回答,“一个人去很多地方,是因为还没找到想一起去的人”。
此刻,林洛宜突然理解了,那句“我想我找到了”。突如其来的分享欲,有了一个明确想要到达的地方。
她现在站在东大寺的大佛殿前,忽然想,如果是和他一起来,她会指着大佛说“你看它好大”,他会说“嗯,很大”,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都不会觉得无聊。
她笑了笑,走进去。
大佛很高,高到需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它的脸。青铜的表面经过了上千年的氧化,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绿色。大佛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在说:我知道你们都在烦恼什么,但一切都没那么严重。放轻松,没关系的。
她投了一枚硬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呢?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希望我不管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是谁。」
不要像过去的这段时间,再次迷失自己。
她发现,沈时予的出现,让她更快地在这段旅程中彻底放松自己了,在他面前,你越来越像从前的自己,那个她想要找回的自己。
她睁开眼睛,对着大佛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去。
沿路经过兴福寺,五重塔在日光中显得格外高大,木结构的塔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茶褐色,塔檐的曲线层层叠叠,像一只正要收拢翅膀的鸟。林洛宜在五重塔前站了一会儿,想起沈时予在京都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在某一个特定时刻说的,而是走在三年坂的路上,她问他为什么喜欢拍建筑,他说:“因为建筑不会说谎。它站在那里,几百年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她现在站在五重塔前,忽然觉得,沈时予大概也会喜欢奈良。这些木造的古建筑,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上都写着时间。几百年,未曾改变。
她拿拍立得,对着五重塔按了一张。相纸吐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画面里有一只鹿的屁股从画面右下角探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闯入镜头的。
她笑了,在照片背面写:「兴福寺五重塔·和鹿的PP。」
走过兴福寺,找到一家奈良必吃榜。看起来不太起眼——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写着「柿の葉ずし」。
她掀开布帘走进去,围挡后面坐着一个老奶奶和一个年轻女生。老奶奶在包柿叶寿司,动作很慢,每一片柿叶都铺得整整齐齐。
林洛宜点了一份套餐:柿叶寿司、茶碗蒸、赤出汁。寿司端上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柿叶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刚洗过的。她习惯性举起手机,镜头先吃。然后揭开一片柿叶,里面的鲭鱼寿司颜色很深,米饭微微发黄,大概是醋放得比较多。她咬了一口。酸。但酸过之后是鱼脂的甘甜,和柿叶淡淡的清香。
她吃完最后一口寿司,把柿叶叠好,放在碟子边上。老奶奶走过来收碟子,笑了一下,用日语说:“きれいに畳みましたね。”(叠得真整齐啊)
林洛宜有些不好意思,用日语回:“きれいだったので。”(因为它很好看)
老奶奶笑得更深了,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小包柿叶寿司的调味料送给她。林洛宜双手接过,鞠了一躬。她把这包调味料放进包里,夹了一张柿叶寿司的小卡片在手帐本里,旁边画了一片绿色的柿叶,记下「奈良·柿の葉ずし。」
吃完午饭,她在奈良町的街道上慢慢走。这一带保留了很多老房子,黑瓦白墙,木格窗,有些改成了咖啡馆和杂货店,有些还是普通人的家。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看到一家叫「鹿の郵便局」的杂货店——门口放着一个红色的邮筒,上面画了一只戴着邮差帽的鹿。
她挑了五张明信片,在店里敲了几个限定章,贴了奈良小鹿的邮票,然后丢进门口的邮筒。
从罗森出来,“fa do re do~ mi fa”,林洛宜打开未来气泡水,“嘶”的一声,看着柠檬片从易拉罐底部浮上来,心中突然有意思雀跃。
两点多,林洛宜取回行李,从奈良去京都大约四十分钟的电车上,她靠着窗户,把手帐本翻到今天的页面,一页一页地看。春日大社的石灯笼、若草山的小鹿、二月堂的视野、东大寺兴福寺、柿叶寿司的包装纸。
到达京都站,林洛宜找了一篇超详细的攻略,选择日文版顺利买到新干线自由席特急票,顺着人流,去坐车刚好赶上最快的那一班只要两个小时到东京。
新干线·のぞみ
林洛宜在自由席车厢找到了一个左侧靠窗的座位。车厢里人不算多,大概一半的座位空着。她把行李箱放在座位前方的空隙里,坐下来把裙摆整理在一边。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大阪的城市轮廓、工厂的烟囱、河流上的桥梁,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她闭上眼睛,耳朵里是新干线行驶的声音,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声。
下午四点多,林洛宜看到了窗外的富士山。
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完美圆锥形,而是被部分云层遮住了山顶,只露出山腰和山脚。
她飞快打开拍立得,“咔嚓”——出片,这是一张没有雪顶的富士山。
随着相片慢慢显影,山顶的雪和云的边界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雪。
她把相纸夹进手帐本,然后在空白处写,「静冈·富士山 7/14」
突然觉得云把山顶遮住了,也很好看。不完美,但好像多了一丝神秘感。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好像在写某种隐喻,感觉现在的心情似乎有些微妙。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淡蓝变成橘黄。太阳在西边缓缓下沉,云层被染成粉紫色,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晕开了边缘。
她突然想起了沈时予。那天,他是不是也看到这幅画面。他看到的富士山是什么样。
她想起第一天在京都那天晚上,他们从Francois喫茶室出来,走在四条河原町的街上。
她问他:“你为什么会学建筑?”
“因为小时候看过一本画册,里面都是世界各地的房子,光影洒在其间,很漂亮,就想,如果以后我也能造出这么漂亮的房子就好了。”
“那你现在造出你想要的房子了嘛?”
“还没有。还在学。也可能一辈子都造不出来。”
“那你会后悔吗?”
沈时予顿了顿,坚定道,“不会。因为喜欢一件事,不一定要做成。喜欢本身就是意义。”
她当时有点被这句话撞击到,沉默了许久,「喜欢本身就是意义」,是啊,毕业的时候还没有找到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所以随意地让渡出了择业权,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她逐渐找不到意义。现在虽然失去了那份所谓的「稳定」,但她至少,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不着急,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就像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就要在一起一辈子。喜欢本身就是意义,享受过程本身才是爱的本质。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她不应该,为了避免结束,就拒绝所有的开始。
《花束》中说,“如果喜不喜欢一个人,是以分开时想念对方的时长来判定的话,那我肯定是喜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