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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东京的克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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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船口站,可以换乘贵船川边的接驳小巴。贵船在鞍马山深处,越往山里走,气温越低。车窗外的树木从落叶林变成了针叶林,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混合了泥土和松脂的味道。
林洛宜在贵船神社的鸟居前下了车。
红色的鸟居矗立在石阶的起点,两侧立着玉垣。石阶很长,两旁的献灯排列成行,灯柱上刻着供奉者的名字。她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脚步很慢,像在数台阶。
她找到水占的地方,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水池里,漂浮着空白的纸签。林洛宜蹲在水池边,看着纸签在水面上轻轻漂动。纸签浸入水中,先是空白,然后一个个黑色的字从纸纤维里渗出来,慢慢变得清晰。
她看见几个汉字——“缘、远”
她打开翻译软件扫了一下。翻译出来的句子很破碎,但她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远方的缘分,需要经过水才能到来。不要急,水流到哪里,缘分就到哪里。」
她盯着这行翻译看了很久。她问的是“我接下来该去哪里”。
签文回答的是:水流到哪里,缘分就到哪里。那她就不用想了。水会流,她会走,该来的会来。
社務所前排着几个人。林洛宜走过去,看见那枚水気守,和那几句话,心想,沈时予还真的了解她的喜好,如果是她也会毫不犹豫买下的。于是林洛宜买了季节限定的绿枫守作为回礼。
她好像知道。他来的时候,心里也想着她。
她把水気守举到眼前。阳光穿过透明的封层,那滴“神水”折射出缤纷的光。
她把它攥紧,放回包里。
从贵船出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想起“岚山那边的祐斋亭很好看”,林洛宜看了下时间,还来得及。
她先去打卡了一家荞麦面茶寮哲心Saryo Tesshin,她点了招牌的帕尔马芝士无菌蛋拌面,拍了一张给叶荞一。那边秒回“终于想起姐妹了,回来接受我的目光审判!”林洛宜装傻“什么?这是独属于提前阅览权,我没忘啊。”,荞麦清苦的草木香从舌尖蔓延开来。林洛宜捡了一张餐品卡片夹在手帐本里。
京都在夏天有一种迟缓的倦意。电车上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民居变成稀疏的田野,又变成竹林和小溪。她在岚山站下车,沿着桂川往上游走。渡月桥上游客不少,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往山里去的小路。祐斋亭是一家很小的茶庵,藏在一片翠绿色的竹林后面。半开的木门走上去,只有一个老奶奶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在编竹篮。
林洛宜点了一杯煎茶,在老奶奶对面的榻榻米上坐下。
茶端上来的时候,老奶奶用日文说了一句话。林洛宜只听懂了几个词——“一人”“疲れた”“いい”。
一个人,累了,很好。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老奶奶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茶。
煎茶上半层很清澈,有点涩,还有纯粹的、毫不妥协的苦。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完又把茶杯放在手里暖着。
她看着透明器皿映射出的扎染过的布幔,想起沈时予在环球那天说过的话。不是那一长段告白,而是一句很小很小的话。
他们排禁忌之旅的时候,队伍拐了一个弯,经过一面挂满画像的墙。她指着墙上一幅会动的画像说:“这个人好像你。”沈时予看了一眼,“哪里像?”
“看起来面无表情,但眼睛好像在笑。”
沈时予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她差点没听见:
“其实我很少会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就会忍不住。”
她当时心跳很快,但她假装看得投入,没有回应。
现在她坐在这间安静的茶庵里,端着苦得要命的煎茶,忽然觉得那句话比任何告白都好听。
“在你面前就会忍不住。”
——这不是“因为你让我开心”,而是“在你身边,我好像能让我真正成为那个快乐的自己”。
她自己好像也是。在他面前,她不用做“那个省心的林洛宜”,不用做“那个乖巧的女儿”,不用做“那个得体的老师”。她就是林洛宜。可以拧不开瓶盖、可以偷拍、可以想一出是一出,可以勇敢表达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可以肆意放纵的林洛宜。
从祐斋亭出来,她又往深处走了一段,到了祇王寺。
夏天没有红叶,只有一片浓郁的绿色,“苔痕上阶绿”具象化的世界,幽玄质朴。
写着「祇王寺」的木牌右上角已经潮湿得有些腐朽,可以看出风雨侵蚀的痕迹。石子路旁新加了一小块棕色的更小的入口指示牌。散射进来的光影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圆点。
她举起拍立得,对着小木屋按了一张。相纸吐出来的时候,她发现画面里有一小片光斑——是阳光穿过树叶落在镜头上的。
她把手帐本拿出来,在贵船神社那页旁边写「岚山·祇王寺」,夹了一片迷你的绿枫叶进去。
不知不觉想着,下次,想要秋天来,秋天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下次如果来,要秋天来,去常寂光寺。」
写完“下次”两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下次。和谁?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而写下。
「秋天枫叶会变红。」
「等秋天的时候,我会永远记得,有一个夏天,我在一片枫叶林中,想过一个人。」
她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
但她知道,很久以后翻到这里,她会记得是谁。
今天路上的人多了一些。一群修学旅行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地从她身边跑过,书包上的挂件晃来晃去。她走在他们后面,脚步很慢。
她合上手帐本,闭上眼睛。
风吹过庭院,苔藓安静地绿着。地藏像头上的红围兜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沈时予在神户的电话里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我想和你一起去”,而是更早之前,在她说“我也还没找到想一起去的人”之后,他说“但是现在,我想我找到了。”
她当时没有追问“找到了什么”。现在她好像知道了。
他找到了那个让他愿意让渡一部分自由的人。
沈时予在新大阪站买了新干线的票,自由席,靠窗。列车出发的时候,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这几天的场景在脑子里不断回放,好在没把这么多年的话藏在心里,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然后他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拿出笔记本电脑。
处理东京工作室的合作项目。
他打开CAD,调出一个正在做的社区图书馆项目的图纸。他盯着屏幕上的线条,神情专注。
列车在名古屋站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旁边坐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打开便当开始吃。鳗鱼饭的味道飘过来。
他忽然想起林洛宜的状态分享过K11的うなぎ四代目菊川,一鳗三吃,看起来味道不错。沈时予在手机上搜索,恰好可以在东京站去First Avenue吃一下同款。
他当时觉得,她真的有一双善于发现美食和美景的眼睛,和她在一起,会很快乐吧。是怎样一颗心,才能这么热爱生活啊,好像从来看不到她抱怨,或者分享不好的事情。一想到这,心里不自觉隐隐有点心疼,她近一年多沉默的大多数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个这么追求浪漫、热爱生活的人,一旦用心了,就是全部的。好像她的生活中没有什么不值得的事情。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静冈。富士山出现了。
今天的富士山没有被云遮住,山顶的积雪很浅,但在阳光下却白得刺眼。他盯着那个完美的三角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马上分享给林洛宜。他把照片存在相册里,等下次她踏上这条路再说。
车窗就像一个画框。风景从左边进来,从右边出去,时间的形状就是窗外不断后退的一切。而他在这个画框里,静止不动,像这幅画的反面,唯一不流动的地方。
但他在流动。以每小时两百多公里的速度,向东移动。
他在移动,她在移动。他们在地图上的距离在拉长,但他在心里的感觉却没有变淡。他甚至觉得,隔开一段距离,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起来的样子——虽然这些都很好。是因为她就是她。
每一个鲜活的她、沉默的她、执着的她。
可以活得那么肆意热烈的她。
不用用力地规划每一步,不用用力地讨好谁,不用用力地做所谓的“正确的选择”。
她辞职了。一个人来了日本。拧不开瓶盖也不换别的牌子,喝完的咖啡也要写进list,勇敢地去每一个她想去的地方,哪怕一个人。
很小的、很细节的事情。零零碎碎,却是他见过、心动过的唯一的一个人。
列车过了热海,窗外的海岸线出现了。太平洋的蓝延伸到天边。他看着那片海愣神,忽然想起自己在墨尔本的时候,经常去St Kilda海滩看日落,号称是墨尔本的Lalaland。那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带着相机,拍海浪扑打礁石、拍海鸥掠过海面。拍了很多,但很少有满意的。
因为他拍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人。
风景再美,没有人,就是空的。
他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可以放进风景里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在京都,走在她想去的地方的路上。
新干线在东京站停下,沈时予把电脑收进背包,随着车厢里的人群涌向车门,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出站、换乘、刷卡、下楼梯。
东京的地铁比大阪复杂得多,但他之前在这里走过很多次,方向感很好。
他走到B1层的うなぎ四代目菊川,点了一个set。鳗鱼的油脂丰润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酱汁鲜甜,加入芥末葱花海苔丝搅拌混合,然后加入茶汤做成茶泡饭。沈时予拍了一张存在相册里。
他坐上了开往新桥方向的浅草线。
工作室,在银座和中央区之间。他到这里学习老区建筑改造项目,实地看看东京的老宅改造案例。回国后画的全是住宅和高层办公楼,他很怀念在学校做studio项目的感觉,受挫模型、写研究材料、和老师争论方案,想起之前在一家澳洲咖啡店里喝到了一款名叫墨大的清晨的豆子,美式带点酸,澳白中和的刚好。他发到群里,朋友们笑,“我们怎么不知道墨大的清晨是这个味道?有没有人出来创业做黄金海滩的黄昏?”
新桥已然是现代建筑林立,街道干净整洁得发亮,单向玻璃的外墙上倒映着对面的建筑。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铺着图纸、模型材料和各式各样的工具。
推开门,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简单交流来意后带他进去。工作室的里间比他想象中更大,纵深很深,中间是一个天井,光线从天井上方洒下来。工作台沿着天井四周排列,上面散落着各种模型——木制的、纸板的、3D打印的。墙上贴满了手绘草图和工作照。男人自我介绍叫中村,他毕业后在东京工作了几年,现在负责的这间工作室,专门做老宅改造和町屋再生项目。
两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明天沈时予正式过来这边交流。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正值日暮。太阳渐渐西垂。
这里离银座不远。沈时予在宽阔的街道上散着步,想,要是她在就好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走进去,买了瓶乌龙茶,林洛宜最喜欢的那一款,然后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又拿了一盒桃子味的Frisk,粉色和黑色的铁盒。她好像很喜欢桃子味的东西,所有桃子味的饮品都要尝试,他想。
沈时予先去Muji酒店办理入住。房间是舒适的原木风,各种家电用具都有着国内的亲切感。差不多六点多去GINZA6楼吃了一家老牌荞麦面真田。
蘸面的形式,搭配天妇罗,最后店员上了一碗米汤,提示客人可以配着蘸汁喝掉原汤。
沈时予忍不住拍了一张设在了状态。「图片」配文“这家的荞麦面还不错,吃法很有特色。最后一口原汤加面条很清爽。”
他心里期待着被看到。
沈时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宽阔的道路旁高立着各种品牌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精致奢靡的味道,街边的霓虹灯已经悄然亮起。他在街上吹着风,慢慢走,没有目的。
傍晚六点多,从京都回大阪的电车,上车时,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橘红,田野和山丘一帧一帧地后退。她靠着窗户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厢里已经亮起了灯,天色即将从暮蓝沉入靛青。林洛宜打开薄荷糖的罐子,鼻尖萦绕着桃子味,有点甜,但不腻。
她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和沈时予的对话框停在早上她发的「好。」
她没有发消息问他到东京了没有。他也没有发消息告诉她。
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给彼此留了一整天的空白。
她把手机关了扣在桌面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一盏一盏,像被串起来的萤火虫。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很好。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需要用说话来证明什么。她知道他在东京,他知道她在京都。他们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很清醒,很理智。
这就是沈时予说的“不打扰”。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水気守,举到眼前。窗外路过的街灯一盏一盏地照过来,光穿过透明的封层,把那滴“神水”照得像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电车里有人在轻声聊天,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机。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是这许多乘客里普通的一个,岁月似乎静好。耳机里随机到一首老歌,“能够握紧的就别放了,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林洛宜醍醐灌顶,是啊,既然克制不住,会想念,会留恋,为什么不抓住此时此刻。
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我是为你而来」「我等你」「你可以慢慢想」。
林洛宜的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回到大阪的酒店,已经快八点了。林洛宜打开手机才发现微信有几条消息,原来是路上不小心按到了「专注模式」。
是叶荞一的留言:你们俩是讲好了嘛?都在吃荞麦面。
林洛宜切出去,看到沈时予的备注后面是吃面的状态。
林洛宜心里微动。给叶荞一简单解释了一下“并没有,巧合”,还有在路上没看到手机信息的事情,然后对着屏幕笑了。
沈时予回到酒店洗漱完,穿着T恤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在中村工作室聊的内容记了下来。然后打开CAD,继续改那个图书馆项目的立面。
改到第十版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他看了几秒,没有拿起来。
不想打扰她。她在京都,今天是她的“一个人的一天”。他答应过给她时间。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睡前,看到叶荞一的留言“好巧噢,你俩是不是暗渡陈仓?”
沈时予回“并没有。今天我在东京。”但是自己却对着屏幕傻笑了好久。
有人说「事情没有那么巧」,但有时候,命运就是那么巧。(此处,作者非常想推荐周董的傻笑^-^。)
他点开林洛宜的聊天页面,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关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路灯的暖黄色。他盯着那小块光,想起今天在新干线上看到的富士山,“空间是时间的载体。任何时间的记忆都会留存在一个空间里,当后人反复经历、遍寻这个空间的意义时,时间的形状将会永存。”
林洛宜会喜欢在什么样的空间停留?他能不能存留住她的时间记忆?
他等待的时间的形状究竟会是什么样?
他翻了个身,把那枚结缘御守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来东京。
也许。他会获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