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之间隔着11天》杳青客

12、chapter 12 京都的沉沦

　　林洛宜回到房间，看见那个金色logo的盒子，她摸到上面的蝴蝶结。打开，一条极细的金色手链镶坠着五颗小巧的绿色的圆宝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把指尖放在链条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还没想好。
　　这真的是喜欢吗，好久没有这种心动的感觉。她都快被工作压得麻木了。而且想不好「要不要开始」。一旦开始，就意味着终有一天要面对结束。她太了解自己了，她不是一个可以「玩玩而已」的人。如果真的在一起，她一定会舍不得结束，那怎么办呢，又会多痛苦一次。曾经，她是一个为了避免结束，就拒绝所有开始的人。
　　她把盒子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林洛宜收拾完，拔下手机充电器，打开和叶荞一的对话框。
　　“荞麦。”
　　“？”
　　“我好像找到心动的感觉了。”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叶荞一回了四个字：
　　“我就知道。”
　　然后是一长串：
　　“我和你念叨这么久，还提醒你他也去日本了。就不简单。你还不信！从你辞职那天我就有感觉了！沈时予这个人吧，他要是想追一个人，那就是精准打击！你看你！”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林洛宜笑了一下，然后回：“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开始。”
　　“为什么？”
　　“因为只有十一天。”
　　“然后呢？”
　　“然后他要回上海，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叶荞一很久没回。
　　林洛宜以为她睡了，刚要锁屏，对话框里跳出大段字：
　　“洛宜，你听我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什么十一天、什么异地、什么以后，你想的那些东西，等真的发生了再说行不行？你每次都是避免了一切的开始，你真尝试一次爱情，大胆一次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这个时代没有‘从前慢一生只爱一个人的说法了’，在一起了开心过，就值得，你不是早就是即时享乐主义了嘛？你还在这纠结什么？别告诉我你还没克服你的精神洁癖，沈时予我打包票，这么多年，这方面确实不是渣男。”
　　林洛宜哭笑不得，“姐，你到底站哪边啊？”
　　“我……我两边都站！我早就觉得你们俩配了，我暗戳戳嗑CP好多年……虽然关于沈时予你从不发表意见……”
　　“好家伙！”“你的深空游戏还不够玩？拿姐妹找糖吃……”
　　叶荞一发了个可怜期待.jpg。
　　“快给我讲讲你们这几天发生什么了？……异国之恋耶，想想都浪漫。”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你还睡不睡了……谁说再也不熬夜了呢！”
　　“呃……这……啊这……我这才十点一刻……”
　　“时差啊姐姐，我这已经十一点多了。”
　　林洛宜发了个捂脸表情包。在床上翻来覆去。
　　林洛宜想着刚才叶荞一说的从前的自己和现在，盯着床头柜的盒子看了好久。
　　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大阪的清晨很安静。
　　沈时予七点多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天空有点灰。
　　他思索再三，换上一件宽松的韩职棒队服，把之前在贵船神社求到的两个御守从包里拿出来。
　　那是一枚「水結び守」和一枚「縁結び」御守。
　　那天的流水声盖住了所有的嘈杂。他的心很静，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巫女用日文告诉他：“水のように、あなたの行く先がスムーズでありますように。”——愿你如水般从容，顺遂地流向想去的地方。
　　蓝色的水気守，半透明的封层里真的封着一小汪水，像凝固的雨滴，拿在手里清清凉凉。
　　他当时想：这个适合她。
　　另一枚是粉色的结缘守，他留给了自己。
　　沈时予收拾好行李，去了一家很多本地人吃的早餐店おいでOide。
　　买了一份厚蛋三明治和炸猪排三明治，让店主老奶奶交错打包。心里不自觉地想要林洛宜也尝到大阪特色。然后他去便利店买了Frisk的薄荷糖，和林洛宜喜欢的奇异果味的野菜生活。
　　把那枚水気守一起放在纸袋子里。
　　他去坐新干线必然经过中之岛美术馆，林洛宜的酒店也在附近。
　　早上八点三十七分。沈时予和酒店前台借了一支笔。拿出一张小卡片，将一路上想的几番措辞写下来，「Solotrip 旅途愉快！可以吃颗糖，留下记忆的味道。」字迹很淡，但很稳。
　　然后他走到前台，用日语和值班人员说，“这是给602号房间的林小姐的，麻烦帮我转交。”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接过纸袋，放在台面下的置物架上。
　　沈时予在大厅的落地窗前坐了一会儿。不是要见面——但如果“碰巧”遇到见了，那就是命运的安排。他不会主动敲门、不会发消息说“我在楼下”。他只是想有机会的话今天还能再远远地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看到走出酒店大门的背影。
　　时间过得很慢。沈时予在mac上整理相机里导出的照片。环球影城她喝黄油啤酒的照片、抱着马里奥和无敌星的照片，汽车博物馆里她笑的样子、港区海边她看日落的背影……全部打包成一个压缩包。

　　八点四十七分。酒店的门被推开了。
　　林洛宜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长裙，腰间一根黑色的细腰带，搭配鬼冢虎浅薄荷绿的经典款。头发用miumiu的小抓夹半扎起来，肩上背着YSL的小号niki包，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三折伞——听叶荞一吐槽过，林洛宜一直很喜欢那把内部美化过的向日葵遮阳伞，明明很重却每次都要带，有一次大课放教室门前丢了一把又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所以现在林洛宜具体有几把这样的伞她也不得而知。

　　她走到前台，工作人员喊住她，然后从台面下拿出那个纸袋子。
　　林洛宜不明所以，接过纸袋，低头看了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薄荷糖盒上——Frisk，黑色和粉色，桃子味。
　　她认出了那个牌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竖立的小卡片。上面是沈时予的笔迹。
　　林洛宜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身，朝酒店门口走去。推开门，阳光很好，街上没什么人。她下意识地朝马路对面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只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薄荷糖盒，心跳很快。
　　里面的纸盒包装上还有便利贴「おいで一家本地早餐店，两个口味的三明治，早上先垫一垫肚子。」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折好，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时予的对话框。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收到了。谢谢。”
　　“嗯。路上小心。”
　　只有这五个字。随后是一个照片.zip压缩包。
　　林洛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朝车站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沈时予刚把压缩包打包好，抬头看到刚出门的林洛宜。目送她走过斑马线，走进车站的入口。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从酒店大厅走出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说“我刚在你酒店楼下”，没有“你看到我了吗”。
　　「他对她的喜欢、守候，他自己知道就好。」

　　今天周末，阪急京都线有复古列车“京train雅洛”可以坐。
　　林洛宜坐在开往京都的电车上，看着旁边说着日语的一家三口正在吃早餐。
　　她也拿出纸袋子里的三明治，却在袋子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一枚蓝色的御守。透明的封层里，真的封着一汪水，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海水。
　　光线下，那枚御守像一滴凝固的雨，晶莹剔透，清清凉凉。
　　背面卡片上写着三个字「水気守」。
　　林洛宜坐在窗边，看眼前的风景划过。她攥着那枚御守，喉咙有些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小心地放进包包的拉链暗袋里，和护照放在一起。
　　以前听说过那句“愿你如水般从容，顺遂地流向想去的地方”——她觉得，沈时予想说的就是这个。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要你记得我”。
　　是“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水会流到任何地方，而我祝你一路顺遂”。
　　尝试了厚蛋和炸猪排三明治，然后塞了一颗桃子味的薄荷糖，清甜的香气溢满口腔。
　　她拿出手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几笔勾勒，画下了今天早上收到的一系列感动。
　　然后在旁边写下「Day6 京都·一个人的路」
　　「他送了一枚水気守。蓝色的，透明的，里面有一滴水。」
　　「他说：祝我solotrip旅途愉快」
　　她合上手帐本，看向窗外。列车正在驶过一条河，河面上闪着金色的光。
　　水确实会流向任何地方。
　　而今天，她突然想去看看他那天看过的风景。

　　她在路上和叶荞一聊到手链的事情。
　　“林洛宜，你沦陷了。”
　　“你这次没有以前拒绝的坚决。”
　　“应该是这趟旅途让你身心都解放了。”
　　“你在不自觉地放松自己。”
　　“承认吧，这是你内心最真实、最轻松的感觉。”
　　“你连手链都收下了。”
　　林洛宜看着这行字，震惊，忽然觉得叶荞一说对了。
　　她打开盒子，看着那根极细的K10链条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沈时予说的话。
　　“我怕打扰你的世界。”
　　“所以什么都没做。”
　　“我已经遇见了那朵我想要精心浇灌的玫瑰。”
　　“我永远，都会和你站在同一边。”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微微震动着，传来电车驶过轨道的节奏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要是他在就好了”。突然好想见他。
　　林洛宜惊觉，不是思念，是习惯。
　　她居然在这段旅途中遇到一个让她觉得“要是他在就好了”的人，这说明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从机场起飞时，心里对未知地图、未知未来的好奇，对他的不陌生。
　　以及得知他也在日本，心里好像有另一幅地图在慢慢拼凑完整，或者说，是迷雾渐渐散开……后的清晰。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地渗透，在某个瞬间你会自然想起的一部分。
　　像便利店的入门音乐，听到的那一刻，你会觉得“啊，回来了”。
　　林洛宜闭上眼睛，突然想把脑袋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理性的、现实的念头全部推开。
　　不要想以后。
　　不要想异地、工作、父母的期待。
　　不要想“十一天之后怎么办”。
　　就像昨晚烟花下她许的那个愿——她没有告诉沈时予她许了什么。
　　她许的是：“希望我永远有勇气，做让自己快乐的决定。”
　　而此刻，她突然想——在日本这段时间，彻底放任自己、追随内心。
　　想见他就见。甚至想要不预设结局，不计算得失。
　　就让自由意志无限沉沦。

　　电车驶入京都站，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京都天气很好。三明治很好吃，谢谢。你上次说的那家抹茶是叫中村藤吉嘛？”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没有犹豫
　　沈时予的回复隔了几秒，“对的，还有一家辻利茶铺和伊藤，比较有名，京都站都有店应该。”
　　“不过中村藤吉可以到东京的银座吃，那家装修很值得打卡。”沈时予私心想和林洛宜一起打卡。
　　“好。”
　　林洛宜下了车站走去辻利的路上，路过东本愿寺，看到一路的标语——「人生に正解なし，人生すべて無駄なし」，「悲しみ苦しみ悩み痛みは人生の味”」。
　　「人生既无正解人生也无荒度」，「烦恼和悲苦才是人间滋味」。
　　「There's no right answerto the riddle of life.Nor is any life ever wasted.」
　　是啊，没有正解，所以此时此刻，林洛宜才会出现在这。
　　她很庆幸——她做出的这个决定，仿佛在这一刻，被理解了，被接纳了。
　　她在辻利买了抹茶冰激凌，上面有红豆泥和糯米圆，抹茶香味浓郁不甜腻。

　　琉璃光院。
　　今天是正式营业的第一天。
　　山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位穿作务衣的老先生，给每位游客分发透明的塑料伞套。林洛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带伞——虽然包里装着一把，但她不想麻烦。
　　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一手抓在肩背包的链条上，踩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脚步声被厚重的木头吸收了。
　　二楼。巨大镂空的窗和干净到反光的桌子，转角的视野里大片闪光的绿色。
　　窗外那棵枫树还是绿的，但绿色有很多种——靠近窗子的部分是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嫩绿，再是青绿，深处则是墨绿，像积了一整个夏天的重量。
　　她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没有坐下。
　　上次扑空的执念被化解，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彻底放松，好像没什么烦恼需要想的了。
　　她把手帐本打开，翻到那页，「琉璃光院·据说，光是时间的形状。」
　　她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句，「光还是光的形状。只是，我不再急着抓住它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没有无穷无尽的PPT，没有接踵而来的赛课，没有无时无刻不在的评比、开会。
　　没有嘈杂的、吵闹的班级一锅粥。林洛宜大脑里的那根弦彻底松弛，不再紧绷得头疼。
　　她对着窗外的枫树拍了一张拍立得。相纸吐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捂，等着影像慢慢浮现。绿色的枫叶，黑得发亮的地板，光影斑驳。
　　她把它夹进手帐本的相片夹里，挨着上次三千院那张空景。
　　两张照片，不同的窗子，不同的光线。一张是“寻找”，一张是“看见”。
　　寻找曾经丢失的自己，看见现在真实的自己。
　　所有的迷茫好像在此刻尘埃落定。
　　从琉璃光院出来，她想直接去贵船神社。
　　她看着手帐本里三千院的票根。上一次，沈时予站在她右边，偶尔指给她看路边的地藏像。这一次，右边是空的。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想去看看上次错过的风景。”
　　林洛宜看着电车外飞驰而过的绿色，忽然想起沈时予说过一句她没有记在手帐里的话。那天在三千院的客殿，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苔庭，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下辈子有机会成为什么？”
　　沈时予想了想，说：“想成为一棵树，如果有下辈子。”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很久。喜欢绿色。”
　　林洛宜当时笑了，“那不会很无聊吗？”
　　“也许也会是棵很幸福的树。”
　　“学生时代的时候，想下辈子做只猫咪，大学校园里晒太阳的那种，每次路过小猫咪都很羡慕它们懒洋洋的生活，没有任何烦恼……”
　　林洛宜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好玩的对话。脑子里闪过曾经好像看到过一个网名就叫「one.Tree」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现在她忽然想，如果沈时予是一棵树，那她大概是一只鸟。飞来飞去，停在这棵树上歇一会儿，然后又要飞走。
　　他会希望她多歇一会儿吗？还是会张开枝叶，让她飞得更远？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眼睛却很认真。
　　“孤独和自由有时候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她现在懂了。他选择一个人去很多地方，不是因为喜欢孤独，是因为还没找到那个让他愿意放弃一部分自由的人。
　　而她在京都的电车上，享受着慵懒的阳光，一个人，心里却时常想起另一个人。
　　命运真的很神奇。几天前，明明还是没有交集的路人朋友。
　　像两条无限接近的平行线，在异变磁场的干扰下，交织、缠绕。
　　这一刻，林洛宜突然什么也不想想。随心所欲吧。休息的时刻自由意志可以无限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