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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周先生的账本 “别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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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按。”
云疏的声音不重,像是在劝一个老朋友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站在门口,姿态松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封信。石室里的油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周先生的目光从那封信上扫过,又回到云疏脸上。他没有收回伸向暗铃的手,但也没有拉下去。他的拇指悬在铃铛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让他相信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要命的理由。
“晚辈姓沈,”云疏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在跟长辈唠家常,“从江南来的。柳先生前几日派人送信,说有一批账目要核对,让我过来取。”
他把信递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像真的只是个跑腿的。信封的边缘有些磨损,是他特意做的,一封被赶路人揣在怀里好几天的信,看起来才够真。
周先生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信封上的火漆,完整的,没有被拆过的痕迹。然后又看了封面的字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柳”字的那一横上停了片刻,感觉看出了什么,又只是习惯性的审视。
云疏的心提了起来。
那个“柳”字,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许青崖给他的密信上有柳文渊的亲笔落款,他照着描了十几遍,写到手腕发酸,才勉强模仿出七分神韵。但他赌的是周先生不会见过柳文渊所有的亲笔信,赌的是这间石室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拆穿他。
周先生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借着灯盏的光仔细看。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把周先生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他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又倒回去看了第二遍,在确认每一个字的语气都对得上柳文渊的习惯。
云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跳却快得像擂鼓。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掐着掌心,用那一点疼痛让自己保持镇定。那封信是他改的,许青崖给他的那封密信,他重新糊了信封,模仿了柳文渊笔迹里的几个习惯写法:撇画收尾时微微上挑,“之”字的末笔带一个不明显的回钩。
他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够不够像,但他知道,如果周先生真的见过柳文渊的亲笔,他就完了。
周先生看了很久。
久到云疏的指尖开始发凉。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石室里回荡,像一面鼓,敲得他胸口发闷。
然后周先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刚调来三个月,”云疏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一直在城外办事,没进过城。这次柳先生特意吩咐,说账目要紧,让我亲自跑一趟。”
周先生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从云疏的眉眼看到他的衣领,又看到他的鞋面。在数他身上的破绽。
云疏没有躲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站着,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等长辈训话。他的姿态放松,肩膀没有绷紧,呼吸平稳,这些都是他在来之前反复练习过的。苏灵溪教过他,说谎的时候最怕的是躲,大大方方让人看,反而没人会怀疑。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手从暗铃上收了回来。
云疏的心落回去半寸。
“柳先生要什么账?”周先生问。
“今年的用药记录,”云疏说,“说是要核对一批药材的去向。”
周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权衡什么。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几摞账簿,又落在云疏脸上,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弯下腰,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
“就这一本,”他说,“所有的都在上面了。”
云疏走过去,拿起账簿。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纸面。日期,地点,人数,用药种类,预计发作时间,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透着一种冷冰冰的精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几行,看见一个村庄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全数处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清理完毕。”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个村庄,第三个,第四个。有的标注“部分发作”,有的标注“待观察”,更多的写着那四个字,已清理完毕。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停住了。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地名。
那是他们路过的一个镇子,五天前他们还在那里的茶棚歇过脚,沈大娘给他们每人煮了一碗茶,苏灵溪还在那里捉弄过谢寒刃,她趁谢寒刃端茶时猛地推了他一把,茶水泼了他一身,谢寒刃面无表情地擦衣襟,苏灵溪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沈大娘在旁边看得笑呵呵的,偷偷给苏灵溪多塞了一块糕点。
那个镇子后面写的是“三日后处置”。
云疏把账簿合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指尖在账簿的封皮上按了一下,像要把那个地名按进掌心里。
“多谢周先生,”他说,“我抄一份就走,不耽误您的时间。”
他从袖子里拿出纸和笔,在书案一角铺开。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摊纸,研墨,提笔,每一个步骤都不急不缓。
周先生没有阻止,但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云疏摊纸,研墨,提笔,像在等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云疏握笔的手上,又移到他的侧脸,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不叫,不动,只是看着。
云疏低头抄了几行,笔尖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抄的是账本的第一页,字迹端正,速度均匀,看不出任何慌张。但他抄得很慢,慢到周先生开始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
然后通道尽头传来一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密。
周先生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猛地伸向桌下。
云疏比他更快。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按住了周先生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正好按在周先生伸向暗铃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扣住周先生的腕骨,拇指压在脉搏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在加速。
“别急,”云疏笑着说,声音依旧温和,“可能是巡逻的人回来了。”
周先生盯着他。
那目光不再有疑惑,不再有迟疑,而是带着一种冷下来的,确定的警惕。像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看清了整张画的真相。
“你不是柳先生的人。”周先生说。
云疏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了周先生的手,退了一步,把那本账簿塞进怀里。纸页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周先生张嘴大喊:“来人!”
声音刚出口,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
谢寒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风。他没有拔剑,只是握着剑柄,精准地敲在周先生的后脑上。周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倒下去,撞翻了桌上的灯盏。油灯滚落在地,火苗跳了一下,熄灭了。
石室暗了下来。
苏灵溪从门外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快走,人来了。”
云疏没有犹豫,转身往外走。
五个人冲出石室,通道里已经亮起了火光,很多火把的光,把整条通道照得通明。火把的烟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至少有十几个黑甲骑兵正朝这边冲来,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正在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楚饮酒骂了一句:“他娘的。”
他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通道口。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腰间的酒壶已经不在,他下井前就把酒壶留在了上面,说“带着累赘”。
“你们先走,”楚饮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断后。”
云疏说:“一起走。”
楚饮酒回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怕浪费太多时间。他嘴角扬起来,眼底带着光,和他在酒馆里招呼兄弟喝酒时一模一样。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浓眉,青色的胡茬,眼角那一道浅浅的笑纹。
“别磨叽,快走。”
他说完就转了回去,剑尖指向通道深处。
火光越来越近,黑甲骑兵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通道里的空气被火把烤得发烫,铁甲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云疏咬了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苏灵溪跟在他身后,白芷扶着墙,谢寒刃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盯着身后的动静。
他们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云疏没有回头。
他攥紧了怀里的账簿,纸页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指尖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但他没有松手。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楚饮酒的笑声从通道深处传来,那笑声很大,很响亮,像是在酒馆里招呼兄弟喝酒一样,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然后笑声被铁甲的碰撞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