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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魂断祭台・蓝色妖姬 魂断祭台・ ...

  •   祭台之上的风,裹着化不开的血腥气,刺骨生寒。那股混杂着黄沙、铁锈与温热血气的味道,仿佛早已渗进沈星燃的骨血肌理,无论如何冲刷,都散不掉那蚀骨的腥臭,成了她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印记。
      再度睁眼时,入目是淡金色亚麻纱帐,垂落如雾,层层叠叠掩去窗外天光,将寝殿隔成一方孤寂囚笼。空气中交织着乳香、没药的沉郁圣洁,与淡涩止血草药的清苦气息,缠绕成一缕缕令人窒息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浑身筋骨如被拆解重铸,酸软无力,连抬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耗费全身力气,尤以手腕为甚,那是紧握青铜重剑太久留下的战栗余悸,指尖微微蜷缩,便有虚软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提醒着她那场血色献祭的真实存在。
      沈星燃猛地撑起身,动作急切得带起一阵轻晃,指尖颤抖着抚上脸颊——触到的不是干涸发硬、黏连肌肤的血痂,而是干净微凉的肌肤,细腻得不见半点痕迹,连一丝血色残留都寻不到。

      有人替她净身、更衣、疗伤,连沾血的发丝都被仔细梳理妥帖,柔软地垂落在肩背,身上换了一袭干净的素白长裙,布料柔软亲肤,带着淡淡的安神熏香,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周全至极。
      可越是这般洁净周全,越是讽刺。
      仿佛她祭台上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她心底那道被鲜血灌满、深可见骨的裂缝,都能被这温水与香料轻易抹去,仿佛那场万众瞩目下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心底的疮口疯狂蔓延,吞噬她最后一丝镇定。沈星燃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极哑,破碎得像风中残蝶,裹着彻骨的绝望寒气,在空旷的寝殿里荡开微弱的回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杀了人。
      在万众欢呼里,挥下那柄宿命重剑。斩落的不只是一颗叛首的头颅,还有她坚守二十二年的良知、底线、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一并碎成齑粉,被尼罗河畔的风沙卷走,再也拼不回来。

      “哇——”
      剧烈的恶心翻涌而上,直冲喉间。沈星燃顾不上浑身酸软,猛地扑到床边,弯腰干呕不止。胃中空空如也,连日惊悸与不眠早已掏空了五脏六腑,只有酸涩的胃液反复灼痛喉咙,每一次抽搐都扯得胸腔剧痛,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生理性的反胃。
      祭台画面如厉鬼缠身,不分昼夜地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冲天喷涌的血柱溅满她纯白祭袍,滚烫黏腻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灼烧着每一寸神经;卡得斯滚落的头颅在石阶上翻滚,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那抹释然惨笑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万民狂热的嘶吼震耳欲聋,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她的耳膜,震得她心神俱裂。
      而图特摩斯,那个立于高台之上的法老,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她坠入地狱,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掌控一切的沉静与漠然,仿佛她只是他棋盘上一枚可随意操控的棋子。

      是他。
      是他以王权为刃,以死亡为胁,一步步把她逼上绝路。是他亲手折断她的骄傲,碾碎她的底线,将她从一个信奉生命平等、阳光鲜活的现代少女,拖进这双手染血、永无宁日的无边黑暗。
      “图特摩斯……”她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锋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恐惧、屈辱与崩溃——四种情绪拧成一道绞索,死死勒住她的喉咙,勒得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打破死寂。侍女哈娅端着一碗温热汤羹轻步入内,一抬眼看见榻上醒来的沈星燃,又惊又喜,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带着哽咽:“小姐!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陛下他……”
      “陛下?”沈星燃猛地抬眼,黑眸死寂如寒潭,没有半分光亮,直直看向哈娅。那眼神冷得刺骨,带着破碎的戾气,像淬了冰的利刃,吓得哈娅话音骤然顿住,浑身一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在哪里。”不是询问,是冰冷的确认,一字一顿,透着彻骨的寒意。

      哈娅慌忙压下惊惶,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回话,还不忘抬手捧出一旁的金盘:“陛下一直守在外殿处理政务,寸步未离,反复吩咐奴婢们务必妥善照看您,不得有半分怠慢。然后还……还派人送来了这个,说是兑现祭台上的承诺。”说着,哈娅躬身将金盘轻轻放在沈星燃面前的矮几上,动作恭敬又小心翼翼。
      金盘之上,静静躺着一对耳环。
      纯金锻造的眼镜蛇蜿蜒缠绕,蛇身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每一寸纹路都镌刻得精致绝伦,象征着法老至高无上的王权;蛇首镶嵌着一颗硕大璀璨的矢车菊蓝宝石,色泽浓郁澄澈,如凝固的尼罗河水,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神秘的光芒,耀眼夺目;蛇眼则是以陨铁精心打磨而成,泛着深邃银灰光泽,像是蕴含着跨越千年的无尽秘密——那正是她朝思暮想、作为穿越契机的蓝色妖姬,是她不惜亲手杀人、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是她执念至今、回家的唯一希望。

      沈星燃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击中,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光亮,那是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狂喜。她猛地抬眼,死死盯着那对耳环,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不受控制地一点点靠近那对耳环,仿佛在触碰神明的馈赠。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属,蓝宝石的冰凉与陨铁的厚重交织在一起,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小心翼翼将它拿了起来,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金属捏变形。她用力闭上双眼,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祈愿,声音哽咽,带着近乎虔诚的哀求:“带我回去……带我回到现代……快带我走……求你了……”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预想中的璀璨蓝光,没有眩晕的时空触感,没有撕裂的穿梭痛感,什么都没有。
      寝殿依旧是那个古色古香、充满异域气息的寝殿,光线依旧是那缕柔和却冰冷的天光,她依旧被困在这个三千五百年前的古埃及,依旧是那个双手沾血、面目全非、尊严尽碎的自己。
      沈星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冰窖,连最后一丝光亮都被彻底吞噬。
      她被骗了。

      这对耳环,根本无法带她回家。
      图特摩斯骗了她——他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用一对看似珍贵却毫无用处的王室饰物,换了她双手沾满鲜血,换了她彻底屈服,换了她永远被困在这个冰冷蛮荒的时代,换了她彻底破碎的尊严、底线与归途!
      “这个骗子!”沈星燃唇角扯出一抹凄怆到极致的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疼,更令人齿冷,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她猛地抬手,将掌心的耳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寝殿里格外刺耳,纯金蛇身磕在雪花石板上,溅起细微的火花,蓝宝石的光芒瞬间黯淡,像被碾碎的星辰。

      “你们的法老把我逼疯,再假惺惺地安排人来照看;把我推入地狱,再伸手装作救赎——这就是埃及法老的仁慈?”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扎得人心口发疼,带着破碎的凄厉。
      哈娅脸色一白,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轻响,吓得魂飞魄散:“小姐息怒!陛下心里是真的在意您!祭台上您坠台那一刻,陛下脸色惨白,不顾一切冲过去救您,从来没有人能让陛下这般失态……”
      “在意?”沈星燃骤然提高声线,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崩裂。她赤足踩上冰凉的雪花石板,寒气顺着脚心直窜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绝望的戾气:“那不是在意!是掌控!是把玩!是把我当成听话的所有物!我若死了,他只会可惜少了一件趁手的玩具、一个合心意的囚徒!”
      “他逼我杀人!逼我染血!逼我斩断所有退路!把我变成和他一样双手沾血的怪物!这就是他的在意?哈娅,你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意,还是凌迟!”
      她嘶吼着,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着心底的破碎砸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哈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只能趴在地上不停磕头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任由她把所有的委屈与恨意宣泄出来。

      就在这时,寝殿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立在门口,逆光而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沉冷威压,像一尊从黑暗中走来的神祇,又似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
      图特摩斯身着米色常服,未戴王冠,墨色长发如流泉垂落肩头,褪去沙场的杀伐金戈,更添几分沉冷威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赤足颤抖、双眸通红的沈星燃身上,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低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殿内侍从见状,立刻无声躬身退去,眨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室死寂,与两人之间凝固如铁、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沈星燃不跪不低头,哪怕浑身狼狈、眼底通红、发丝凌乱,依旧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盛满破碎、恨意与麻木,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宁死不肯低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亮出最后的爪牙。

      图特摩斯缓步走近,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他停在她面前,指尖微颤,几乎要触碰到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想要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水,可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祭台那瞬的失控与恐慌依在心口余震,那种恐慌是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尝过的滋味。可他是法老,是埃及的王,是太阳神之子,是万民臣服的君主,不能示弱,不能解释,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也只能以最冰冷的姿态,掩藏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慌乱与疼惜。
      “醒了。”他开口,声线低沉,却无半分温度,平淡得像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祭台上的鲜血与崩溃,都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看他平静如常,沈星燃突然笑了,笑得凄厉绝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陛下很失望吧?我没有摔死,还活着回来了,没有遂了你的意,一了百了。”
      图特摩斯眉峰紧蹙,语气沉了几分,“别胡说。”话音刚落,他瞟到了地上散落的眼镜蛇耳环,纯金身躯磕出细微痕迹,眸中瞬间升起一丝冷意:“你想要的,本王都给你了。”
      他以为,这对象征王室尊荣、承载他心意的蓝色妖姬足以兑现承诺,足以弥补他对她的伤害,足以让她明白,留在他身边,她能拥有世间最珍贵的一切。可他从未想过,这对耳环于她而言是回家的钥匙,而非寻常珍宝。

      沈星燃顺着图特摩斯的视线看去,瞬间怒火中烧恨意滔天,“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这对耳环,根本不能带我回家。”
      图特摩斯心头一紧,身体微微一僵,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他从未想过用耳环送她回家,从未想过欺骗她。在他的认知里,赠予她这对象征王室尊荣的耳环就是兑现承诺,就是满足她的所求,就是对她最好的补偿。

      沈星燃猛地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尖锐得伤人:“陛下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激涕零、乖乖认命、做你的宠姬,忘记祭台上的血,忘记我亲手杀过人,忘记你对我做的一切?”
      “我告诉你——我忘不了!”
      “我一闭眼就是血!就是惨叫!就是那颗滚在我面前的头颅!”
      “是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是你毁了我!”
      她嘶吼落泪,泪水混着心碎砸落,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既扎向他,也扎向自己,将两人的羁绊割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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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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