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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还在这里 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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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域防御条令正式下发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孟清梦在印刷厂地下车间的折叠桌上摊开了一张新的地图。
不是之前那张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磨出白芯的城市地形图——那是一张更大、更详细、铺开来几乎占满整张桌面的城郊工业带建筑分布图,是她用三天时间从军方测绘部门搞到的,比例尺精确到每一栋厂房的占地面积和结构类型。地图上用四种颜色的马克笔标注了四套不同的物资调度路线,每种颜色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孟清梦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第五支马克笔,笔帽还没拔开,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扫了七遍。
赵闻远蹲在墙角加固第三批从军方调拨来的灰盾-1型屏蔽装置的外壳支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张地图。他注意到孟清梦已经在那张地图前站了很久,手里的笔一直没动。她在纠结什么,但他没问。他知道她纠结的时候问也没用——她脑子里正跑着十几条同时并行的逻辑链,每条链的尽头都是一个还没被她亲手验证过的假设。
“印刷厂地下排水管道封堵完成了,但东侧炼油厂的废墟还没清理。”孟清梦终于开口,拔开笔帽,在地图东侧画了一个很粗的红色叉号,“橙色上次退到炼油厂废墟深处之后一直没动静,但废墟里还留着大量橙色折痕残片。顾辰瑜的观测数据显示那些残片虽然处于低代谢状态,活性仍然存在。如果我们要把印刷厂升级为永久灰域据点,东侧的缓冲带必须外扩到炼油厂外围——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先清理废墟里的橙色残留。”
“清理橙色残片需要光谱过滤场覆盖全程,”赞迪尔的声音从实验台方向传来,她没有抬头,手指正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灰盾-1型的便携过滤场最大覆盖半径只有十五米。炼油厂废墟的面积大约零点三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清理过程中至少移动过滤场装置几十次。每次移动都需要重新校准定向输出角度。工作量不小。”她把屏幕上刚算完的数据放大,在备注栏里打下一行字:预估工时——需要在现有队伍基础上增调人手。
“而且要先把废墟里可能残留的管道和储油罐逐一排险。”赵闻远的声音接在后面,他已经把屏蔽装置外壳支架的最后一颗螺栓拧紧了,站起来用袖子抹掉下巴上的汗,“炼油厂的储油罐不止橙色折叠过的那一个。废墟深处的管道走向图还没测绘完。上次我在缓冲带外围插旗的时候看到至少两处管沟盖板被橙色折痕压变形了,下面有没有残油不知道。如果清理时碰到残余压力容器——不光游离色危险,物理爆炸也危险。”
“管道测绘图在哪儿。”孟清梦问。
赵闻远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手绘的管道走向草图,摊在桌上。图纸是用他写部首剩下的A4纸背面画的,铅笔线条不粗不细,每一段管道的长度、直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拐弯处还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出了地下排水管和输油管的交叉节点。图纸右下方有一块区域被他在框外用红笔轻轻圈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待核查。”
孟清梦把图纸转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手指按在“待核查”那个圈上,忽然抬头看向另一侧。“顾辰瑜。”
没有回应。
“顾辰瑜。”
还是没有回应。
孟清梦转过头去——顾辰瑜正蹲在瞭望台下面,用真言之书对着地上什么东西碎碎念。他蹲得很低,膝盖顶着下巴,手里捏着半块饼干,饼干的碎屑掉在衣领上也没发现。孟清梦走过去,发现他面前放着几只极小的纸鹤,每只纸鹤的翅膀上都沾着一点点不同颜色的游离色残片——青色、橙色、还有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蓝色滞区样本。纸鹤在他的精神力驱动下轻轻颤动着翅膀,发出极其微弱的、频率各不相同的嗡鸣。青色纸鹤振三下停一下,橙色纸鹤振一下停三下,蓝色纸鹤的振动则缓慢到几乎看不见——像一只被冻在胶水里的蝴蝶还在努力扇动翅膀。
“顾辰瑜。”孟清梦蹲到他旁边,“你在干什么。”
“做字典。”顾辰瑜头也没抬,语气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困扰了语言学界半个世纪的难题,“青色的节律是反拍,橙色的节律是慢半拍,蓝色的节律完全不一样——它不是在回应我的信号,它是在吸收我的信号。我把纸鹤放在蓝滞区边缘过了一夜,第二天拿回来发现纸鹤翅膀上原有的脉冲频率被磨平了。”他把那只蓝色的纸鹤举起来给孟清梦看,纸鹤的翅膀上果然没有任何振动痕迹,但纸面上多了一层极薄的冰蓝色结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渗透过。
“蓝滞区让东西慢下来,不是冻结——是钝化。我发过去的信号在它里面被拉长了不知道多少倍,然后从另一端缓缓排出来。如果我们能找到蓝对节律的响应阈值,也许可以用它做天然信号放大器,比灰盾的定向过滤场更省能也更安静。”他越说越兴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饼干渣撒了一地,纸鹤哗啦啦从他腿上飞起来,绕着他的脑袋转了好几圈。青色纸鹤停在他肩膀上,橙色纸鹤钻进他头发里,蓝色的那只则慢悠悠飘回蓝滞区边缘,像一片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落下的叶子。
孟清梦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饼干渣、头发里还嵌着一只橙色纸鹤的男人,忍住了把他拎起来抖一抖的冲动。她发现——这不是今天第一次发现——顾辰瑜在成年之后仍然保留着一种儿童节特典里才被放大的特质:他对“有趣”的阈值低得令人发指,而对“危险”的感知永远比正常人慢半拍。但就是这个慢半拍,让他能在游离色面前蹲下来而不是跑开。
“你先别管蓝色放大器了。”孟清梦把她手里那张赵闻远画的管道走向图折了个角,塞进顾辰瑜手里,“下午你去炼油厂废墟,用纸鹤测绘橙色残片的分布密度。赞迪尔需要完整的残片分布图才能规划过滤场移动路线。每只纸鹤携带微量光谱感应片——赞迪尔已经在纸鹤翅膀上涂好了,你只需要发出去就行。别自己飞。也别蹲在废墟里跟橙色残片说话。上次橙色在你面前复现了我劈它的那一刀,下次它可能会复现你教它的别的节律,包括但不限于你上次给它发的——‘你好’。”
顾辰瑜把塞在头发里的橙色纸鹤取下来,捏在手心看了看,忽然抬头对着孟清梦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他七岁时偷吃荔枝被抓到的笑容一模一样——坦荡、赖皮、还带着一丝难以彻底驱散的好奇。“它在跟我打招呼,”他把橙色纸鹤轻轻抛向空中,纸鹤振翅飞起,在空中绕了一圈停在瞭望台栏杆上,“上次发过去的那声‘你好’,它昨晚回了我一声‘啊’。就一个音节,翻译过来大概是——‘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