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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唱歌 远迪cb向 ...

  •   距离末世还有五十一天。
      赵闻远在灰色围墙上写完了“言”部。一百八十二个字,从“言”到“讟”,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用了整整六天。橙色撤离后的第一天他开始写“言”部第一个字,写到第一百八十二个字时,他的左臂矫正支架上已经沾了无数层被擦掉的灰色水泥粉尘——每写一个字,他就要用左手扶墙稳住身体,支架的边缘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反复摩擦,金属表面被磨出了一条条细密的划痕。
      他把最后一个“讟”字写完,笔放在墙根。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从“一”部到“言”部,他已经写了将近两百个部首,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字间距几乎完全相同。顾辰瑜用卷尺量过——每个字之间的间距误差不超过一毫米。他说这不科学。赵闻远说这不叫科学,这叫手熟。
      “你写了这么多天,墙上大概还能写多少字。”顾辰瑜问。
      赵闻远粗略地在心里估了一下。“写到‘酉’部没问题。但‘酉’部之后还剩三百多个部首,墙不够。”
      “那怎么办。”
      “写到哪算哪。”
      顾辰瑜没有追问。他蹲在墙角,把赵闻远刚刚写完的“言”部一百八十二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许”字时他停住了——赵闻远在“许”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反切和六书归类,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顾辰瑜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那行字是:“《说文》言部,‘许,听也。从言午声。’听——然后许。”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站起来,翻开语言学笔记,在游离色通讯模式那章的开头加了这句话——“许”,不是“信”。是先听,然后许。这一划补得极轻,但笔尖印得比任何一页都深。
      下午,赞迪尔把第七十二号抑制剂配方的第一批完整合成样本带到了印刷厂。她用保护箱装着十支透明硼硅玻璃管,每支管里装着几毫升近乎无色的液体——抑制剂成品的原始形态。这批样本是在稀土化合物到位后经过无数次重新合成和体外测试才拿到的完整版本,能在接触游离色脱离态的同时阻断其活性,阻断窗口从早期版本的十几秒延长到了现在的大约数小时。虽然距离理想的永久性阻断还有距离,但足够实战测试了。
      她在印刷厂地下车间的临时实验台上把样本一支支架好,然后开始逐支在标签上写下编号。标签上的字迹仍然保持着那种机械手指特有的均匀压痕,但赵闻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字比上个月更轻了。”
      赞迪尔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的触觉压力传感器最近进行了零点零五牛的微调,目的是减少长时间书写时对标签纸张的结构损伤。你注意到了。”
      “嗯。”
      “你的观察精度——比我的传感器更敏感。”赞迪尔把标签贴好后才转过身面对他,瞳孔轻轻调焦,“你最近左臂的矫正支架用了多少天。”
      “从橙色那天算,今天是第六天。”
      “按我的医嘱,你应该戴满十四天。但你昨天拆卸了两次——一次是搬钢材的时候嫌支架碍事,一次是今早为了写‘言’部里那些需要伸长左臂的篆字。”她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像是在陈述实验数据的不满,但赵闻远在里面听出了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赞迪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一支抑制剂样本从架子上取下来,放进便携注射器里,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躺下。现在做实战测试。”
      实战测试的对象是赵闻远左前臂那道残留的橙色折痕。那折痕虽然在战斗后被赞迪尔做了初步封固,但折痕边缘仍然有极微弱的橙色游离活性——在赞迪尔的光谱扫描下显示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橙色细线,大约零点零几毫米宽,长度不到两毫米。这点活性量太小,不足以产生任何威胁,但作为抑制剂测试的标的物刚刚好。
      赞迪尔把抑制剂注射进赵闻远左前臂的皮下。注射器的针头极细,触觉传感器捕捉到的阻力变化只有零点零几牛,但赵闻远的手臂在针尖接触皮肤时微微绷了一下,然后立刻放松。这是那种平时从不喊痛的人才会有的身体条件反射——不是怕疼,是身体自己紧张了一下,然后被意志力迅速按住。
      抑制剂进入组织后约几分钟,扫描仪上那根极细的橙色细线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活性从游离态退化到了准脱离态,光谱值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这个结果和赞迪尔在体外测试中获得的数据完全吻合。但体外测试从未涉及的另一个变化也同时出现——赵闻远左臂那道被橙色折痕改变的肘关节角度,没有恢复。抑制剂可以阻断游离色的活性,但无法逆转已经被折叠过的空间结构。
      “效果良好。”赞迪尔把注射器收好,在实验记录上写下一行数据——第七十二号抑制剂配方,体内测试,游离色活性阻断成功率在数小时内接近百分百,结构损伤不可逆。然后她停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受试者左臂肘关节内折角度零点零三度,未见变化。受试者在注射期间未出任何抱怨。每次均提前拆卸矫正支架。建议后续给予更多监督。
      她写完抬起头,发现赵闻远不知什么时候从床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写记录。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在她手指的动作上——她在敲键盘时左手指尖那枚关节会轻轻咔嗒响。
      “你唱歌吗。”赵闻远忽然问。
      赞迪尔的机械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这问题太突然了——在她的语义库里,人类之间聊“唱歌”大多出现在娱乐或亲密场景,而她和赵闻远的关系被定义为任务协作附加低度情感偏差。但她在最近几天逐渐意识到,那个“低度”正在悄悄爬升。她把这个变化归档为不可量化变量。
      “我不唱歌。但我可以播放存储在核心记忆体里的音频文件。你需要什么类型。”
      “随便。不要太吵的。”
      赞迪尔调出核心记忆体里存储的摇篮曲——那首她母亲小时候哄她入睡时哼的曲子,她把频率编译成了代码。她没有用外放播放,而是轻轻从喉部共鸣腔哼出了前几个音。声音很低,低到只够填满行军床到实验台之间这点距离。哼完前四小节她停下来,因为她算出来赵闻远的呼吸频率已经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十二次——他睡着了。他靠在行军床上,左臂的矫正支架搁在被子上,手指还保持着握笔写部首时的姿势,睡着了。
      她在实验记录上又加了一行备注,没有用标准格式,只打了几个字:哼摇篮曲时他比打抑制剂时睡得更快。然后把记录保存好,关掉屏幕,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任凭核心冷却风扇的低频嗡鸣和赵闻远平稳的呼吸声在地下车间里重叠成同一段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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