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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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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予庭再来的时候是周末,赵蛇澜正蹲在门口抽烟。
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这次换了一种,黑色的烟盒,上面印着一堆日文,他看不太懂,只认得“Black Devil”两个单词。
烟通体黑色。杆是黑的,过滤嘴是黑的,连点燃以后的烟灰都比寻常的灰更深一些,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截炭。
赵蛇澜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烟盒的边缘。他抽烟的样子跟上回不一样——那天是叼着烟骂人,现在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吸,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散在风里。
蒋予庭在小木凳上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盯着那根黑色的烟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烟?”
“黑魔鬼。”赵蛇澜把烟盒扔给他。
蒋予庭接住,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是一个银色的骷髅头,背景是全黑的,底下有一行小日文,他读不懂。背面印着成分表和警示语,中文的,他认得——焦油量6mg,烟气烟碱量0.5mg。
“你换烟了?”
“尝尝。”赵蛇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怎么样?好看吧?”
蒋予庭把烟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全黑色的包装,冷酷,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邪气。确实好看。比他见过的大部分烟盒都好看。
“多少钱?”
“不知道。”
他平时抽的白将五块,他想试试这个。王郁灵上次来的时候给他带留了一盒,说是在上海买的,让他尝尝。他不舍得抽,放了好几天,今天才拆开。
“巧克力味。”赵蛇澜说,“但闻起来是奶油。像在吃糖。”
蒋予庭盯着他手里的烟,犹豫了一下。
“哥……我能试试吗?”
赵蛇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
“试什么试。”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学生抽什么烟。”
“我就试一口。”
“一口也不行。”赵蛇澜把剩下的烟塞回烟盒里,揣进兜,“毛都没长齐,学人家抽烟。”
蒋予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赵蛇澜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哼了一声。
赵蛇澜吸一口,把烟雾含在嘴里,等了几秒,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奶油和巧克力的那种甜,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浓得化不开。
蒋予庭凑近了一点,闻了闻空气中的余味。确实甜。甜得不像是烟,像是谁在店里烤了一盘曲奇饼干。
“你喜欢?”蒋予庭问。
赵蛇澜没回答。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深,喉咙里有一点呛,但忍住了。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两道灰白色的气流,在黄昏的光线里慢慢上升,散开,消失。
“你觉得好闻吗?”赵蛇澜忽然问,嗓音哑哑的。
蒋予庭想了想。
“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他说,“讨厌的人会很讨厌。”
赵蛇澜嗤了一声,没接话。
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留下一小截黑色的烟蒂,和一圈焦黄的烙印。
不知怎的,他们最近话变多了。
“吃馄饨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今天不吃馄饨了。”蒋予庭说。
“那吃什么?”
蒋予庭想了想:“你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赵蛇澜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他从帘子后面的行军床底下翻出两桶泡面。红烧牛肉面,桶装的,康师傅。又烧了一壶水,倒进去,拿两本书压在上面。
“等五分钟。”他说。
两个人坐在小木凳上,一人面前一桶泡面,面对面,膝盖差点撞到一起。
蒋予庭低头看那本压在泡面桶上的书。是一本纹身图案集,很厚,翻得卷了边,封面上有烟灰烫过的痕迹。
“你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泡面。”蒋予庭说。
“吃不吃?不吃滚。”
蒋予庭笑了笑,撕开叉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赵蛇澜也吃。他吃得快,吸溜吸溜的,面汤溅到领口上,他啧了一声,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把那盒黑魔鬼掏出来,放在桌上。
“送你了。”
蒋予庭愣了一下:“送我?”
烟盒已经空了。
“你不是喜欢包装盒吗。”赵蛇澜把烟盒推过去,“这烟抽完嘴里一股奶油味,跟亲了一口蛋糕似的。”
蒋予庭盯着那盒黑色的烟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揣进衣服口袋里。
“谢谢哥。”
“谢个屁。”赵蛇澜把泡面桶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桶捏扁,扔进垃圾桶。“快吃,吃完滚蛋。你明天还上学。”
蒋予庭没说话。他低头吃面,把汤也喝了,然后把桶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我走了。”
“嗯。”
蒋予庭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
“嗯?”
“那个烟,”蒋予庭笑眯眯,声音不大,“我觉得挺好闻。”
蒋予庭走了以后,赵蛇澜把门掩上,躺回太师椅。房顶还在漏水,一滴一滴,砸在脑门上。他闭着眼,手指下意识地摸着裤兜——空了,那盒黑魔鬼已经揣在别人口袋里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巧克力和奶油的甜味,混着泡面的油腥气,混着老旧水泥墙的霉味。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他妈。芳惠。
赵蛇澜盯着屏幕上的“妈”字看了两秒,没接。手机震完一轮,停了。过了五秒,又震起来。他妈就是这样,不接就打到你接。
“喂。”
“未光啊!”芳惠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赵蛇澜把手机拿远,“你咋才接?又睡呢?这都几点了你天天这么睡能行吗?”
“妈,我叫蛇澜。”
“行行行,蛇澜蛇澜。”芳惠的语气急吼吼的,像赶着去菜市场抢特价菜,“我跟你说个正事,你别挂啊。”
赵蛇澜没接话,也没挂。
“你还记得你王姨不?就我打牌那个,上次跟你提过的。”芳惠顿了顿,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她有个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比你小,长得可水灵了,人家照片我看了,那叫一个标志……”
“妈。”赵蛇澜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
“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芳惠的嗓门又高了八度,“你都多大了?二十四五了!你瞅瞅咱们村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单着,天天窝在那么个破店里头,纹什么身,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
赵蛇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没吭声。
“人家姑娘条件好着呢,县医院护士,铁饭碗,长得又好。你王姨说了好几次了,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不同意。但你爸说了——”
“我爸说什么了?”
芳惠沉默了一秒。赵蛇澜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是他爸赵勇超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爸说,”芳惠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要是再不去相亲,他就去你店里,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砸了。”
赵蛇澜嗤了一声。
“他敢。”
“你看他敢不敢!”芳惠又硬起来,“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你之前改名字那事他骂了你多长时间?他年纪也大,你别逼他真去你店闹。”
赵蛇澜闭上眼。房顶滴水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敲他的脑门。
“你就去见一面,”芳惠的语气软下来,“又不少块肉。你要是看不上,妈也不逼你。但你好歹去见一面,行不行?”
“……”
“赵未光!”
“是蛇澜。”他纠正道,顿了顿,“行行行,见见见。什么时候?”
芳惠一听他松口,声音立刻又亮起来:“下周六!你王姨说下周六下午,人家姑娘正好轮休。地点你定,我让人家加你微信,你们自己商量。”
“我不会。”
“什么不会?别唬我,加个微信有什么不会的?”芳惠急了,“你把你那个破微信打开,我让人家加你!”
“……嗯。”
“那说定了啊!你可别放人家鸽子!你要是敢不去,我跟你爸——”
“挂了。”赵蛇澜没等她说完,按掉了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还没关,昏黄的光照着房顶那块漏水的水渍,像一张地图,又像一片干涸的湖。
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