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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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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蛇澜在前头不快不慢走,蒋予庭在他身后不紧不慢跟着。
巷子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水。赵蛇澜踩进去,水花四溅,他也没躲。蒋予庭绕了一下,渡步过去,鞋帮湿了半截。
出了巷口往左拐,走不到二百米,有家馄饨店。没有招牌,就门框上贴了张红纸,写了“馄饨”两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块红手帕糊在上面。
老板娘是个老妇人,六十来岁,围着条蓝布围裙,头发花白,手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但动作利索。她正低着头包馄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蛇澜来啦?”她笑着招呼,“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来两份。”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蒋予庭,目光在他校服上停了一下。
“哎?蛇澜,这回领了个新朋友?还是个学生。”
赵蛇澜没理,径直走到店里头那张大圆桌前坐下。桌面是白色的瓷砖贴的,边角磕掉了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道,看了看指尖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蒋予庭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四处打量。
店不大,四张桌子,每张配四把塑料凳子。墙根立着一台超大立式电风扇,铁皮外壳生了锈,扇叶子一转起来就发出“嗡嗡”的声响,比赵蛇澜那台纹身机还吵。风扇呼啦啦地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根本没凉快多少,倒像是把灶台的热气全扇到人脸上来了。
墙角搁着调料罐——醋、辣椒油、胡椒粉,瓶身上都糊着一层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赵蛇澜背对着风扇坐着,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碎发打在脸上,又痒又烦。他“啧”了一声,皱了下眉,往口袋里摸皮筋,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一眼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抽出两根。不是用筷子,是把那层塑料包装膜剥下来,红底白字的薄塑料膜,展开,捋平,然后拢了拢头发,三两下把那层塑料膜当皮筋使,把头发扎在脑后。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蒋予庭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刚在纹身店里握过机器,稳得像钉子。现在被一双筷子包装膜缠住了头发,倒显得有点笨拙。手指在脑后摸索了几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脖颈。后颈的皮肤很白,有一小段纹身从耳朵后往上蔓延,只露了一个角,看不清是什么。
老板娘端了两碗馄饨过来,一手一碗,步子稳当。
“慢点吃,烫。”她把碗放在桌上,顺手用抹布擦了一下桌面。
碗是那种老式白瓷碗,边沿磕了好几个缺口。馄饨浮在汤面上,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紫菜碎和虾米沉在碗底,葱花星星点点地散着。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猪油的浓郁香气。
赵蛇澜低头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两下,塞进嘴里。馅是皮蛋瘦肉,这家老店的招牌。皮蛋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混着肉馅的咸香,汤汁溢出,烫得他眯了一下眼。
蒋予庭也舀了一个,小心地咬开,咀嚼了一会儿。
“好吃吗?”赵蛇澜问。
“好吃。”蒋予庭说,“这种老店铺,很少见了。南方很少有。”
“你是南边人?”
“嗯。杭州。”
赵蛇澜没接话,又舀了一个馄饨。杭州,他知道,远得很。
那台大立式电风扇还在呼啦啦地转着,热风一浪一浪地扑过来。蒋予庭的刘海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也不躲,就那么挨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赵蛇澜瞥了瞥,末了哼一声:“热就说。”
“……还好。”
“装。”赵蛇澜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馄饨推了推,“吃快点,吃完回去。这破地儿热不死你。”
蒋予庭没反驳,低头喝汤。汤碗挡着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那盏白炽灯的光,有那台老风扇的影子,有赵蛇澜那张被热风吹得烦躁的脸。
他在心里想,这碗馄饨,是他来菏泽以后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但他没说。他只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连紫菜碎都没剩下。
赵蛇澜看着他空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现钱,搁在桌上。
“走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哎——好走不送啊蛇澜”老板娘在后头吆喝着。
巷口的风终于凉了一点,吹在脸上,把人从闷热里捞出来。蒋予庭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用一次性筷子包装膜扎头发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哥。”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赵蛇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再说。”
蒋予庭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皮蛋瘦肉混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那个人。
赵蛇澜走得不快,白色上衣在暮色里有点晃眼。
蒋予庭注意到,他那只黑色帆布鞋的鞋带一直拖着地,好几次差点踩到,但每次都没踩到。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习惯了,懒得系。另一只索性乱绑,像麻绳缠在一坨。
他一直没系。
蒋予庭想提醒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多余。
算了。
他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差半步。忽的,蒋予庭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哎,哥。”
“说。”赵蛇澜只吐一个字。
“认识你这么久,也没个联系方式啥的,我想着……”蒋予庭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认为按赵蛇澜这性格多半会拒绝。
“哝。自己扫。”他果断打开手机,点开自个的码,把手机向后伸。
赵蛇澜居然还真愿给他。
蒋予庭笑眯眯,扫上。头像是一条水墨画的蛇,点进去,纯黑背景,个签啥也没有。唯一一条朋友圈显示的还是三个月前。分享的是一首英文歌,他认得,是NANA的《Lonely》。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跟上前头赵蛇澜。就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差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