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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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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赵蛇澜上次说“让他别来”之后,连着三天,真就没来。
赵蛇澜嘴上说清静了,可那三天里,他往门口瞥了不下二十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可能是看天,看雨,看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反正不是在看人。
正他快把蒋予庭这个人忘了之后,过了一个星期,他又突然出现了。
早上七点半,赵蛇澜还没起,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听见门被推开,有人进来,脚步很轻。
“谁?”
“……我。”
赵蛇澜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蒋予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
“你来干什么?”
“买多了,吃不完。”
赵蛇澜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两秒。菏泽一中门口那家包子铺,他认得袋子上的字。那家店离这儿骑车要十五分钟。
“你绕路买的?”
“顺路。”
“你顺你妈。”
赵蛇澜骂了一句,还是接过来了。包子还烫手,肉馅的,咬一口满嘴油。他蹲在门槛上吃,蒋予庭就靠在门框上,两个人一个蹲一个站,谁都没说话。
吃完,赵蛇澜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没进没出。塑料袋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蒋予庭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赵蛇澜看了他一眼:“你洁癖?”
“不是。”
“那你捡它干嘛?”
蒋予庭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滚吧。”
蒋予庭走了。赵蛇澜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白球鞋,书包带子晃来晃去,头发在晨风里被吹得有点乱。
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包子,格外香。
之后的日子,蒋予庭来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半,包子豆浆。有时候是油条,有时候是煎饼果子,换着花样来。赵蛇澜从开始的“你他妈别再来了”,变成了不说话直接接过去吃,到最后连“早”都懒得说了,看见塑料袋就往门槛上一蹲。
蒋予庭每次来都不久留,放下东西,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跟他说两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赵蛇澜问他“今天不上学”,他就说“还早”。问他“作业写完了”,他就说“嗯”。问多了,他不答,只是笑。
那个笑让赵蛇澜心里发毛。
不是怕,是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爬,痒痒的,够不着,抓不住。
他不想了。想那么多干嘛。
那天下午,赵蛇澜有一个预约。
客人是个女人,二十五六岁,卷发披肩,穿一件黑色吊带裙,外面套了件风衣。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个墨绿色的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赵蛇澜脸上。
“赵师傅?”
“嗯。”
“我约的两点,纹腿。”
赵蛇澜看了她一眼:“里面请。”
他把帘子拉开,让女人进去。帘子后面,行军床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张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赵蛇澜把那盏白炽灯拉低了一些,光线正好打在折叠椅周围,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躺下,侧着,衣服挽上去。”
女人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黑色吊带裙下面,一截细白的腿露出来,皮肤很白,腰线弧度柔和。她侧躺在折叠椅上,一只手撑着脑袋,裙摆往上缩了一点,露出大腿。
那个姿势,怎么说呢——像画报上的人。
不是刻意的那种,是骨子里的。腰塌下去,胯骨顶起来,身体弯成一道流畅的弧。吊带裙的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锁骨和肩膀的线条露出来,白晃晃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赵蛇澜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转印纸贴在她腿侧,按了按,揭下来。一个小蝴蝶的轮廓印在皮肤上,触须尖尖的,从大腿往上延伸。
“开始。”他说。
纹身机响起来,嗡嗡嗡的。
他握着机器的右手稳得像钉住了一样,左手撑在女人腿部,指尖按着皮肤,把纹路抻平。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针头,指节微微泛白,手腕上的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在黑色的吊带背心衬托下,显得格外分明。
针尖刺进去,女人的身体微微绷紧,腰线收了一下。赵蛇澜的手顿了顿,等她放松,再继续。他的呼吸很稳,胸口起伏不大,锁骨下方那串拉丁文纹身从领口露出来——“Magnanimam Vitam”,黑色的字母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动着。
他工作的很认真。
蒋予庭坐在外头,帘子没拉严,留了一道缝。
他看见赵蛇澜的侧脸。
白炽灯的光打在那一侧,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上,把五官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的睫毛垂着,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专注。下巴的线条利落,脖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下亮了一下。
蒋予庭看他的手臂。
黑色的吊带背心把肩膀和胳膊全露出来了。肩膀的骨头支棱着,三角肌的线条流畅,小臂上有一小段纹身,被袖子遮了一半,只露出几个黑色的字母。他握机器的时候,前臂的肌肉微微隆起,青筋像树根一样盘在上面,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跳动。
蒋予庭又看他的胸口。
那串拉丁文从领口探出来,字母不大,但每一笔都清晰。墨色是纯黑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把它纹在胸口,那他梦想得多宏大?
针尖扎进皮肤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蜜蜂,又像远处传来的什么低语。蒋予庭听不见女人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吸气声,也看不见她绷紧的腰线和垂落的裙摆。他眼里只有那盏灯下的人,低着头的、专注的、睫毛微颤的赵蛇澜。
他看得出了神。
手里的豆浆凉透了,他没发觉。小木凳硌得大腿发麻,他没动。帘子那道缝太小,他侧了侧身,想看清楚赵蛇澜胸口那行字下面还有什么——有没有别的纹身?有没有痣?有没有疤?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看。
就是移不开眼睛。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一根草,明知道没用,但就是不放。就这样干站了一个小时。
“好了。
帘子里面传来赵蛇澜的声音,蒋予庭猛地回过神。
才发觉自己刚刚的行为像一只偷腥的猫。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刚才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蹭上的。
女人从折叠椅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腿上的纹身,满意地笑了笑。她穿好风衣,付了钱,临走时回头看了赵蛇澜一眼:“赵师傅,你手艺真好。”
赵蛇澜没接话,把用过的针头拆下来扔进锐器盒。
女人掀开帘子出来,看见蒋予庭,愣了一下,笑了笑,走了。
赵蛇澜洗完手,掀开帘子出来,看见蒋予庭还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攥着那杯凉透了的豆浆,眼睛盯着地面,耳根红了一片。赵蛇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不上学?”赵蛇澜问。
蒋予庭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反正都迟到这么久了,索性就不上学。
赵蛇澜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他。
“脸咋红了?”
“不舒服?发烧?”
“……热的。”蒋予庭的声音闷闷的。
赵蛇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直起身,也没再问。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灰尘的味道。
“走吧,我饿了。看在你给我带这么多回早餐的份儿上,这次我请你吃馄饨。”
蒋予庭听完眼睛都亮了。他猛地站起,把凳子摆正,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巷子窄,只能并排走一个人。赵蛇澜在前面,蒋予庭跟在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宽,一个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