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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相亲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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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那天,赵蛇澜起了个大早。
不是兴奋,是烦。他妈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催他洗澡、催他换衣服、催他别迟到。他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芳惠的。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翻箱倒柜找衣服。
赵蛇澜平时不怎么进城。这儿位偏,进城得骑二十分钟电动车。他懒得去,城里人多、车多、红绿灯多,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但今天没办法。他妈说相亲地点在咖啡馆,咖啡馆在城里,他必须去。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格纹衬衫。深蓝底、浅灰格,领口和袖口洗得有点发白,但胜在干净。下装是一条黑色休闲裤,没什么花纹,裤脚刚好盖住脚踝。鞋子是一双新的黑色高帮鞋,前天在夜市买的,四十五块钱,鞋带穿好以后他系了两遍,怕走着走着散了。
头发长长了点,扎紧,发尾收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筋绑住。留了两条碎发在额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一条撩到耳后,露出一小截没有纹身的耳垂。
耳垂上有个耳洞。是他十八岁更风打的,好多年没戴过东西了。他在抽屉里翻了一圈,找到两个黑色的耳钉,很小的那种,戴上去并不显眼。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两秒。他不太确定好不好看。他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就是觉得:干净就行。别让他妈挑出毛病来就行。
赵蛇澜不知道的是,他从电动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
咖啡馆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算讲究。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两个服务员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格纹衬衫被他的肩宽撑起来,黑色休闲裤的裤线笔直,高帮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他站在那里,头发扎得利落,刘海垂下来一缕,露出半边脸的轮廓。耳朵上那两个黑色的小点,在他转头的时候闪了一下。
他的五官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冷。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冰。
旁边桌上有个女孩正跟朋友喝咖啡,瞥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那个男的……”她小声跟朋友说,“是模特吗?”
她朋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不知道。但长这样,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赵蛇澜没听见这些。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五。约的是十一点半,他早到了五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发传单的、牵着小孩过马路的。他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平时待在店里,周围是水泥墙、纹身机、颜料瓶和一盏用了好几年的白炽灯。现在他坐在咖啡馆里,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味,背景音乐播着软绵绵的爵士乐,头顶的灯暖黄,照得整个屋子像加了一层滤镜。
他不习惯。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道,看了看指尖,没灰。咖啡馆的桌子擦得比他洗脸还干净。
他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他没看手机,盯着窗外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看了半天。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开始觉得屁股底下这个沙发太软,坐得他腰疼。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回去,又开始看窗外。
卖烤红薯的老大爷走了,换了一个卖气球的。
快十二点了。那个女人还没来。
赵蛇澜烦躁了。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可以在纹身机前坐五六个小时不走线,但那是干活。等人不一样,等人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钱,浪费钱就是要他的命。
他正准备站起来走人——
咖啡馆的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踩着一双米白色的细跟高跟鞋,走路的姿势很稳,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条米白色的低领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边一点,腰身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的线条勾勒出来。头发电卷,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翘着。脸上化了妆,不浓,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眼线、睫毛、口红,一样不少。
她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
赵蛇澜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女人愣住了。
赵蛇澜也愣住了。
他认出了她。浅蓝色裙子变成米白色连衣裙了,散着的头发变成卷发了,狼狈的哭脸变成精致的妆容了。但那张脸他记得。那天晚上她冲进他店里的时候,满脸泪水和汗水,妆花得像个鬼。现在这张脸干干净净的,白里透红,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眼睛他认得。那天晚上她从帘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就是这双。
女人也认出了他。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惊喜,又像紧张,像不敢相信,又像终于等到。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是你?”
赵蛇澜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两秒。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还在放,切换成了抒情歌,萨克斯管吹得人想睡觉。
“坐吧。”赵蛇澜先开口了。语气很淡,像在纹身店里对一个陌生的客人说“躺下”一样。
郭幼宜——他现在知道她叫郭幼宜了,她那天晚上说过,但他当时没在意。郭幼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郭幼宜自己能感觉到,但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
“我没想到是你。”她说。
赵蛇澜没接话。
“我那天……第二天想去还你伞来着,”她说话有点急,像怕他走了似的,“但我不知道你店在哪儿,我那天晚上太慌了,没记路。后来我又去找过两次,没找到……”
“不用还了。”赵蛇澜打断她。
郭幼宜愣了一下。
“一把破伞。”赵蛇澜说,“不值钱。”
“但是——”
“点东西吧。”他把菜单推过去,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在通知。郭幼宜把菜单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格纹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扎在脑后,耳朵上那两个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侧着脸看窗外,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比如那天晚上她被人跟踪,偏偏跑进了他的店。比如今天她来相亲,偏偏对象就是他。比如她本来对相亲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是被她姑姑说了好几遍才勉强答应的。但现在她不觉得勉强了。
一点都不勉强。
“谢谢你那天晚上帮我。”她脸红扑扑。
“嗯。”
“你当时不怕吗?那个人……”
“怕什么。”赵蛇澜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他又不敢进来。”
郭幼宜看着他,忽的笑了。
“你一直这么……冷吗?”
赵蛇澜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三点过了五分。
他们点了吃的。郭幼宜要了一份意面,赵蛇澜要了一杯美式。他其实不知道美式是什么,菜单上图片看着像中药,他就点了。端上来以后他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好意思吐,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
郭幼宜注意到了他皱眉的动作,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好喝?”她问。
“还行。”
“你以前没喝过?”
“喝过。”赵蛇澜面不改色地撒谎。
郭幼宜没拆穿他。她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她见过的其他男生——不急不慢的,但也不斯文,就是那种“我吃我的你别看我”的感觉。
她觉得他哪儿哪儿都好看。
他皱眉的时候好看,他喝咖啡苦到想吐但强忍着的时候好看,他靠在椅背上侧着脸看窗外的时候好看。
“你上次跟我说你叫郭幼宜?”赵蛇澜忽然问。
郭幼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心里头颇时暖暖的。“对呀。”
“哦。”
就一个字。然后又没话了。
郭幼宜心里又开心又紧张。开心的是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紧张的是他看起来对今天的见面一点都不在乎。她说了好几次感谢的话,每次都被他一句“嗯”或者“没什么”打发掉。他不是故意冷淡,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看出来了。
他们吃完东西,赵蛇澜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美式喝掉。苦得他腮帮子发紧,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
郭幼宜也跟着站起来。
“那个……”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蛇澜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伞不用还了。”他说,“留着用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上的风铃又叮铃铃响了几声。
郭幼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穿过街边的人群,消失在车流里。
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他没用完的纸巾。
她不想走。
她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蛇澜骑着那辆旧电动车,从城里一路往回赶。晚风吹得他头发散了几缕,从皮筋里逃出来,打在脸上,痒得他眯着眼。格纹衬衫的领口敞着,灌了一肚子凉风,他缩了缩脖子,把车速拧到底。
拐进巷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自己店门口蹲着一个人。
白色校服,背着书包,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过还没干透的鸟。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巷子中间。
赵蛇澜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没熄火,车灯还亮着,照在那个人身上。
蒋予庭抬起头,眯着眼被车灯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是冷冷的。眼睛没什么神,嘴唇抿着,下巴埋在立起来的校服领子里。整个人看着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木头,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温度。
但下一秒,他看清了车灯后面那个人是谁。那张冷脸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忽然就化了。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睛弯了一下,最后整张脸都活过来了,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又忍不住的笑。
“哥,你回来了。”
赵蛇澜把车熄了,腿跨下来,瞥了他一眼。
“你蹲这儿干嘛?我今天关门早。”
“我知道。”蒋予庭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我放学路过,看见门关着,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天都黑了,你这叫一会儿?”
蒋予庭没接话。他上下打量着赵蛇澜——格纹衬衫,黑色休闲裤,一双没怎么穿过的高帮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比平时紧,留了两条刘海,左边那条撩到了耳后,露出耳垂上黑色的小耳钉。
赵蛇澜平时不这样。
“你今天干啥去了?”蒋予庭问。
“相亲。”赵蛇澜把车推进屋里,随口丢了一句。
蒋予庭愣了。
“相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不对。
“嗯。”赵蛇澜把车靠墙停好,从车上拿下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在城里顺手买的两个面包,已经压扁了,“我妈催了好几次,烦死了,去应付一下。”
他没看蒋予庭,自然也没注意到蒋予庭脸上的那点不自然。
蒋予庭把目光移开了,盯着地上那道被车灯照出来的影子,不说话了。
赵蛇澜把塑料袋扔到桌上,转身去拉卷帘门。哗啦一声,金属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他拉了一半,发现蒋予庭还站在门口,没动。
“咋了?进来啊。”
蒋予庭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他坐在小木凳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蛇澜把那盏白炽灯打开,光线一下子亮起来,把两个人拢在一个昏黄的圈里。他在太师椅上躺下来,伸了个懒腰。
“你说相亲,”蒋予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闷一些,“那女的怎么样?”
赵蛇澜想了想。
“就那样。”他说,“长得还行,穿个连衣裙,踩个高跟鞋,看着挺精致的。”
“你喜欢她?”
赵蛇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喜欢啥?我就去了俩小时,连她叫啥都快忘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说来也巧,这女的就是那天晚上跑我店里那个。”
蒋予庭抬起头:“哪个?”
“就有一回大半夜,一个女的被人跟踪,冲进来躲。”赵蛇澜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我把那男的吓跑了,她在我这儿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今天一去才知道是她。”
蒋予庭听着,没说话。
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还挺有缘的哈。”蒋予庭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赵蛇澜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嗨,有啥缘不缘的。”他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就是碰巧。”
蒋予庭坐在那里,看着赵蛇澜闭眼的样子。灯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哥。”
“嗯?”赵蛇澜打着哈欠。
“我走了。”轻飘飘。
“不待了?”赵蛇澜这才发觉他今天心情很低落。他躺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出声。
蒋予庭走了。
好烦。蒋予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但他就是很在意。
在意的要死。
在意得要命。